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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亲的回忆(24):麦口天——农民难熬的一个“关口”

麦口天——农民难熬的一个“关口”

到了小麦成熟前二十天左右(二000年以前),我们这个地方的农民就开始早早筹备一些必需物资,那时,又恰逢集镇每年一度的四月八日(农历)庙会,邻近“四乡八镇”的人齐聚集来了,那一天,赶集的人约有五、六万之众,把一个小小的乡镇挤得水泄不通,用“人山人海”这个词来形容倒也恰如其分,那集镇上唱古书的、玩把戏的、耍猴子的……,还有那各种吆喝声,把个小小集镇一下子哄抬上了天……真是一派和平盛世的繁荣景象。

会上各种货物齐全,任尔选购,农户们大都置备了对夏收有关的草帽、镰刀、耙子、扫帚、木叉等,有的人家如同办年一样,诸多“干货”都买了,如干鱼、干皮肚(猪皮加工成的泡料)、干粉丝等。

到了真正开镰时,那至少也要等十朝半个月才有闲情赶集,所以人们都及早的地买下了应该买的东西,省的收割时缺东少西延误了时间。农民到底又是怎样度过那难熬的麦口天的呢?且听我慢慢道来。

还是以我的亲身经历说起吧,记得“土地到户”后,大约八三、八四年吧,我家种了六、七亩地小麦,那时,本地没有任何一种用于收割的、喝柴油的机械农具,我家的六、七亩地小麦全凭两个人四只手,两把镰刀,还有一辆平板车。

天蒙蒙亮就得到地里收割,两个人紧赶慢赶一天下来也只能收割一亩左右的地,接下来,就用双手抱着那小麦稞,那小麦麦芒刺得你两只手臂全都是红红的针眼,你还得一抱一抱地把它放在那平板车上,遇到有风稍大些,把小麦稞吹得乱七八糟,不知费了多少工夫才把小麦装好,接着两个人就拉着那装满小麦的平板车,弓着腰一步一趋地往外拉……田地干燥时还能顺顺溜溜的拉出地,若田地湿润,气温又比较高,想把一车小麦从一百多米地的中央拉出来又谈何容易,拉得你眼冒金花,热得你大嘴喘气,拉得你那两根吊腿筋都要挣断了,热得你满身大汗淋淋……

那种滋味,如果不经过体验,你又怎能品出其中的三味呢,就这样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约需七、八天时间,才能把田间的小麦搬上场。

麦稞上了场,你还得想法脱粒,那个时候,“土地到户”还没有几年,农户手里的经济还不算宽裕,没有那个实力来买那几千元的手扶拖拉机,一个队有手扶的人家屈指可数,也不过寥寥二、三户,大多数人家只能花钱雇别人的手扶来脱粒,或使用原始的脱粒工具—石磙子。

有一次,我家的场面比较小,手扶转不过圈子来,我苦口婆心磨破了嘴皮,劝说手扶舵手帮忙,可那舵手硬是王八吃秤砣——铁定了心,就是不帮你的忙,没有办法,我们两个大人,就拉着用牛才能拉得动的石磙子,在场上艰难的转起了圈子,转得你头昏脑胀,转得你心里直翻酸水……

记得有一次,场上放慢了小麦棵子,中午时,手扶刚刚在麦稞上转了头遍,陡然间老天下起了雷阵雨,那人口多、劳力强的人家都把小麦堆成了垛子,放在场的四周围,可怜我多日劳累,哪还有能力抢场,为了麻痹自己,拿起了酒瓶咕嘟咕嘟六、七两酒下了肚,倒头便睡,任凭家人怎么摇晃,就是不起来,气得我的家人顿足鬼嚎……

好在雨过天晴,小麦稞湿了,地面还干着呢,经过翻晒,到了下午三、四点钟,我又重新找来手扶,把一场子的小麦碾打下来……

别的人家就没有这么幸运了,因地面潮湿,小麦是无法放在潮湿地面上的,也就是从那日开始,连续下了三四天的雨,那麦垛上都长出了一片青,像被修剪过的冬青球一样,有人说,我懒有懒福,倒也亏我这一懒,少糟蹋了几千斤粮食,还真感到庆幸呢!

碾打下来的小麦,你还得除尽麦粒中的麦草,那时,又没有什么鼓风机之类的东西,只能守着那自然风——扬场,扬场可有一点技巧,不会扬的,那草和麦粒齐齐的栽到地面上,不知来回多少遍才能扬干净,会扬的,一遍头,一次成功,既省力又节省时间。有时,整夜不睡觉守着那时断时续的自然风,那个自然风,有时一夜要变换几个方向,那你的木锨就顺着那风向来回转动……

接下来就是晒场(用自然光来晾晒粮食),那满满的一场小麦,可不能大意了,那个时候,是雷阵雨的频发季节,稍不留神,不知从哪里飘来一片浮云,也能把你家的一场小麦浇透了,就是一个艳阳高照的好天气,那你也提心吊胆不敢离开场边半步。

遇到适合的天气,你就得忙夏种,没有牲口,你总不能撂闲地吧,得想方设法把那种子合理的丢在那田里去,那时我兄弟三家六个大人联合播种,我摇桨,再随便搭配三人“拉桨”(一种两条腿播种工具),还有两人把露在地面上的漂浮种子,用双脚或手把它摁在泥底下,就这样,整整播种了一个白天,三家近十三、四亩地才播种完毕,累的每个人腰酸背痛,几十年过去了,我的内人还常常念叨,她现在的腰酸背痛,就是当年拉桨播种时累的。

青苗出来了,你就得忙除田间杂草,那时,正值盛夏,那毒日就像火凤凰一样,始终盘旋在你的头顶,烧得你一天到晚满身湿漉漉的,有一次,到了中午时,那气温达三十五、六度,我的气体打火机在上衣口袋里,被晒的崩地一声,那碎片奔出有两米之遥,幸好没有伤着眼睛,免了我伤残之痛。

接下来就得完(缴)公粮,缴公粮时的各种车辆从几个方向排着两三路纵队,每个纵队长约一华里,齐齐的朝那只有四米宽的大门涌去,把一个大门挤得水泄不通,到了大门内,有好几个验粮 员拿着长长的中间有个凹槽的铁制验粮器,朝你的口袋上一插 ,捏了几粒放在嘴里一咬,说你不合格,那就没得商量,你就得重新晒粮,有的人为此发了牢骚,那你就得付出沉痛的代价,至少你还得多晒一遍粮食。

那时候的农户见了粮所的人,都敬畏三分,深怕给自己带来不必要的麻烦,有的比较聪明的人,向验粮员多说了几句好话,就通过了,还有的,你这边说不行,就拉到另一边找另一个验粮员验,居然就合格了。

有一次,我家的小麦一连卖了四、五天方把粮食卖掉,时间长短倒也无所谓,可那那收粮的仓库在那高高的围墙里,那水泥地坪上,挤满了人和车,中午时分,那个气温有三十好几度,水泥地坪上就有四十度,整个人好像就放在一个蒸笼里一样,热得很多人中暑,缴粮难,缴粮难、难就难在那温度让人受不了。从此,我一见了交公粮心里就直打怵,情愿少卖一、二分钱一斤给小贩,也不希望看到那粮所的大门。

一般要忙半月余,真正的麦口天才算过去,过了麦口天,每个人都晒得黑干憔悴,整个人活脱脱变成了另一个人样,这个“关口”也总算这样闯过去了。
95年后,村里有了小型收割机,人们才逐渐扔掉了镰刀,真正扔掉镰刀是在00年后,大型收割机进了村,才普遍光顾了千家万户,那种收麦之苦,卖粮之难,现在的年轻人再也没有机会体验了,可我们这一代人,一辈子也忘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