Daily Archives: August 1, 2010

父亲的回忆(37):我的教书生涯

说起来,我从事教书这个行当,也是我没有想到的,记得在七四年那一年,全国都在“批林批孔”,县里还专门下派一个“批林批孔”工作组到我们村,大队也相继成立了批林批孔小分队,我有幸成为小分队中的一员。

那个时候,庄上最高学历的只是两个高中生,一个也当了民办教师,另一个做了生产队会计,小分队文化层次也只能是小学生和初中生了。

那时,我在小分队里,能写一手不错的毛笔字,可以说是拔了尖的,只因这原因,我和大队干部和县委工作组接触比别人较多,一来二去就熟了,一熟三分宝嘛,也正因这个原因,后来我做了教师。

不久,庄上有个做民办女教师要出嫁,那个时候女孩如果出嫁到外村,就等于失去了做本村教师的资格,学校也就自然空缺了一个位置。

那个时候,由谁来做民办教师,不是教育部门说了算,而是大队一锤定音,我还独记得,七四年的十二月一日,大概在八点钟,小分队成员相继来到了大队部,有人喊我,说书记找我有事,于是我就来到了书记办公室,书记通知我,工作组和大队经过研究,安排你到学校教书,现在就去报道,我就依照书记指示,来到了学校。

学校的老师都是庄上的民办老师,都还面熟,就是彼此没说过话罢了,那个校长,姓陈,和我同姓,是教育部门委派来的,是唯一的一个公办教师,校长和我简短的交谈了数分钟,就指定我为三年级语文老师,抵那刚刚离职出嫁的女教师的所有课务。

于是我就来到了那位出嫁的女教师的办公桌边,顺便坐在那椅子上,那办公桌上,老师用的教材和学生的作业本,高高的摞在一起,我随手翻看了几本,学生的作业已经有好多篇没有打红勾了。

前后也不过一刻钟时间,上课铃声就响了,我只好拿着一本书,一支粉笔,由校长带着,就这样走进了课堂,校长在学生面前,简短地把我介绍了下。

接下来就由我唱独角戏了,说实话,我哪知书是怎么教的,见了一屋黑压压的人头,我哪敢平视,只好低着头,思索着怎么来唱这一出,也不过数秒钟,就想到了,我的老师教我的那大牛大,小牛小……那种拖腔拉调、带有唱书的调子来,于是我也就这么教起学生来,那个时候,我紧张得要命,还没等学生落音,我的第二句就出了口,就这样稀里糊涂教了一堂课。

那个校长就在窗台外面听我的课呢,课后校长和我交流了一下,说我不能拖腔拉调,学生停顿下来,方可教第二句,说得我面红耳赤,我只有接受的份了。就这样,开始了我的漫长的教书生涯。

独记得,我的第一月的薪水是14·7元,因为我是抵别人的缺,拿别人的钱,工资比较高些,那些刚刚入门的,有的拿5元、8元,还有的“零工资”,用生产队的劳力工分来抵,那时的民办教师,吃的是生产队的标准粮,当时,我可没弄懂标准粮是啥概念,现在想来,可能是一个平均值吧。

过了不久,文教股下发一个民办教师申请表,谁填了此表,等于备案注册,你就是一个文教部门认可的正式民师了。

这份表是专门送给我填写的,当时,我看了一下表中内容,不假思索的随手拿起办公桌上批改学生作业的红笔,按照要求,逐项把它填写完整。

这下可不得了啦,文教股长看了勃然大怒:怎么能用红笔填写呢?不想教干脆拉倒!我是一个刚出校门又进校门的二十岁的年轻人,哪懂得哪些犯忌讳的事,没有想到,填表必须用蓝水笔。

那个时候,还没有碳素笔,现在要求也许更高了,若你现在用那蓝水笔填那求职书的话,有可能你将失去工作。好在当时我请了校长和村里的支书,到了股长那儿,不知说了多少好话,我又重新填了表,可能对我的惩罚吧,到了七五年七月份,整整过去了八个月,我才被批复为正式民师。

七五年九月一日开学,学校安排我教二年级语文,那二年级的语文的生字头上都有汉语拼音,我们念书的时候,根本就没学过拼音,我对这个东西一窍不通,那个拼音字母,我只会当做英语字母来读。

就是光教汉字,也往往出错,因为那地方语和普通话的读音却有很大的不同,有时,因为一个字我和其他教师都争得面红耳赤,比如说,这个“热”子,在普通话中读re (第四声)字音,在地方语中 读ye(第四声)字音,争论到最后都是我以失败而告终。

记得有一次,三年级数学老师因故缺席,学校临时安排上我上一堂,我在堂上把三点一四,误读为三点十四,被窗外的老师听到了,又一次招来了他们的窃窃私笑。不知谁出了一道综合算式题来考我,也许是他们是事先密谋好的,想试试我到底水(文化水平)有多深,说实话,我哪能算出那带有大括号、中括号、小括号,足足有一柞长的算术题呢。

这一下子,我也彻底明白了,知道我有多少斤两了,也就是说,从我读四年级那会儿起,直至初中毕业,整整过去了近五年,基本上保持了原样,汉字倒认识了不少,数学方面只停留在四年级那会儿,有些方面反而下降了,这又能怪谁呢?怪教我的老师吗?可那文革期间,

人人平等,老师没有偏袒了谁,和我同龄的人也不比好到哪里去。可我现在是个教书先生,有人说,老师和学生是一桶水(知识)和一碗水的关系,可我自知比那一碗水也高不了多少。好在到了七六年暑假,文教部门在中心小学办了一个汉语拼音学习班,我暗暗下了决心,一定要把汉语拼音学会,学会了就教一年级,也许能混他一辈子。

学习班为期一个月,吃住在中心小学内,晚上把一张芦席朝那操场上一放,那个蚊子围绕着你嗡嗡作响,叮的你浑身瘙痒,那你两只手就忙不过来了,左边咬你一口,那你的右手就毫不留情的啪得一掌,当你的右边被蚊子叮了一口,那你就伸出你的左手也如法炮制,不知什么时候你睡着了,你也就不感觉有蚊子在困扰了。

上课时,每个人为了驱热,把那袖子捋得高高的,那每个人的膀子上被蚊虫叮咬的红点不下几十个,从一头望去,倒也成了一道亮丽的风景线。

一个月我硬是没有回家一次,除了自身的一件衣服外,还带了一件白洋布做的换洗衣服,那个时候没有那么多品种的化纤布料,那解放军身上穿的黄“的确凉”布,把我们整整的那一代人都羡慕死了,那个供销社也有天蓝色的的确凉,可那需花十元钱才能做一件,能穿得起的确良的人,家庭条件肯定是比较好的了。

也就是在这一两年内,很多教师耐不住清贫,纷纷选择去当大小队干部,我的启蒙老师袁宗亭,是一个六三、四年就教的老民办教师了,他经不住那生产队会计的诱惑,抛弃了从教十几年的讲坛,土地到了户,他自然失去了他的一切。我常常在路上遇到他,聊谈了数语,回想当年教我们的情景,再看现在的教师待遇,他也只有深深叹息了。

一个月的学习班,我的收入颇丰,那个同体的英、汉字母读音,费了我十几天的时间,才从英语字母读音转成换汉语拼音字母读音,又花了十几天的时间,学会了拼音连读,就这样,我学会了汉语拼音。

开学了,我自知别的年级的课程是不能胜任的了,就主动申请教一年级,经过几个老师的测评,还算可以,就这样,在一年级的课堂上,一教就是十年,满打满算就这样也能混他一辈子,没想到……

到了八0年,土地到了户,国家也恢复了正常秩序,各行各业渐渐的都迈向了正轨,淮阴地区开始整顿教师队伍了,明确要求,民办教师必须经过文化考核,取得民办教师合格证,方可从教,否则将被辞退,我想这样混一辈子已经是不可能的了。

于是,文教部门针对上级给民办教师考试的内容(小学到初中知识),在暑假中相应举行了语文和数学组两个培训班,你想从教那你就必须拼命地学,于是,我开始恶补起来,那个短短的为期一个月的培训班,又怎能满足我的求知欲望呢,培训班结束,白天除去帮爱人干点责任田的重活外,余下的时间,全都抛在那书堆里去了,晚上,特别是夏天,那时,我们这个地方还没有通上电,我捧着那课本在煤油灯下,忍着那天气的炎热,还要挨着蚊子的侵扰……

有个老师新年写了一副对子,反映了我们当时的境况,上联是:“教书种田两付重担”,下联是:“校长老婆两头夹攻”,横批是:“两头兼顾”。责任田里的活,特别是那些笨重的体力活,老婆不找你还找谁,那时,我们的工资还停留在14.7元上,也远远满足不了家庭的需要,老婆不发牢骚才怪呢,那个校长,见你三天两头迟到,不批评你那就不是校长了。

第一年考《民办教师合格证》,我只差一分,名落孙山,还好,我和取得教师合格证的教师一样,每月增加了三元的工资。

我们学校的其他老师,就没有我这么幸运了,不知他们考了多少分,总之,没有一个超过我的,这也给了我的信心,又经过两年的努力,本应属于我的知识,一并全部都捞回来了,还自修了高中的部分知识,在83年,以绝对的高分取得了民办教师合格证,在我们的学校共有9个民办教师,一下子被辞退了5个,5个都是高中毕业的,有的还是教多年初中课程的呢。

84年,学校安排我毕业班数学课程,一下子从一年级语文跳到毕业班数学。教了近十年一年级的我,乍教那毕业班数学,那个压力可就大了,家里的轻便农活我也很少光顾了,有点时间就钻在那教材里,就是这样,弄不懂的地方还很多,学校老师解决不了的,晚上,我就骑着家里的破旧自行车,到离家有六里路程邻村的老师家,虚心求教。

功夫不负有心人,付出的努力终于得到了回报,毕业班一下子考入了七个重点初中,当时,可是一个爆炸性新闻,因为重点初中每年在全乡只收一两个班。

当年,在同类学校中,还有几个学校考了黑头的呢,我的成绩得到了上级的肯定,不久,上级安排我为学校教导主任,接着又任命为副校长,可我的性格决定我不能当官,过了几年,我又相继辞去了所任的职务,专心教我的书。

毕业班一教又是十六七年,到了01年因身体原因才退了下来,这是后话,本以为拿了民办教师合格证,就能舒舒坦坦的松口气,能安安稳稳的教书了,没想到……

没想到的是,那各种考证接踵而来,考了一次试,你将获得一个证书,那你就等于过了一关,《教材教法合格证》花去了我一年的时间,接着开始考《教师专业合格》证,这个证必须考三项,政治、教育学心理学,还有语文,我每年只敢报其中的一门,这样有花费了我整整三年时光,到了91年,我才取得证书。还有一种证书,叫《小学教师教学基本功训练》,又花费了我的一年时光。《江苏省在职现代教育技术学科考核合格证》,每年你都得学,不然就不发证书给你,不发给你,那你就没有从教的资格,接下来,还有那《专业技术资格证》,《教师资格》证,还有那电脑《办公自动化》证书,这样算下来,那证书就有八九个,那些证书不知花费了我的多少心血。

到了97年民办教师转了正,一切才平静下来,可以说,我也算教了一辈子,也学了一辈子,学了一辈子的我,倒也是我充实了许多许多。

到了公元二零一零年七月二十八日,在这个礼拜三的上午,文教部门召集了男老师最低年龄在五十七周岁,女老师最小年龄在五十二周岁,开了一个简短的会,会议的主要内容是,在这个年龄段的老师,以身份证为准,统统离开教师岗位,名称叫“退养”,咋咋要离开工作岗位,可我心里总感觉有点空落落的,没有想到,就这样结束了我的教师生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