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的回忆(66):刘家的板凳

自从改革开放以后,人们的物质水平提高了很多,现代家具进农家已经非常普遍了。像现代打造的很漂亮的椅子啊凳子啊,就更不在话下了。只是即使人们手里有钱了,可在我们这个地方,人们还“恋恋不舍”村上刘家的小板凳,似乎对刘家的板凳都怀着一份特殊的情感。

要是说起刘家的板凳,在我们附近的集镇和东面的县城,还有北面离我们有五六十里的东海县和离我们江苏边缘山东的红庄(音),西面约五十余里的新沂市等周边的集镇,那是“飞机吹喇叭——响声在外”,处处留下刘姓的足迹,可以说刘姓板凳的名声是响当当的。

据讲(八零年前),此地做小板凳的人家也很多。不过,那些买过小板凳的人家,经过比较,还是觉得刘家的小板凳牢固、结实。所以,那些买过小板凳的人就认准了刘家,要买就买刘家的小板凳。这也导致很多卖小板凳的人冒充姓刘,但怎能瞒得了知根知底的村邻呢?一个阶段内,他们倒成了一个话柄,那就是“改姓”的话题。既然冒充刘家,那你家不也是姓刘的吗?这样一来,岂不是连自己的祖宗都不认了?这在农村可是一个很大的谈资哦。也因这样,刘家在附近五十里的范围内,打出了自己的响亮的品牌,那就是“刘家的板凳——牢固”。

说起刘家的板凳,还得从刘家到此地的第一辈说起,那就是刘万友。此公的原籍是山东临朐县,具体怎么到我们这个安居的,听刘姓的后人们讲,刘万友二十四岁时和他的一个亲戚姓窦的,逃荒逃到这儿来的。也就是一九一三年左右,山东临朐那个地方遇到了荒年,那当地老百姓只有两条出路,一个就在山东干等着饿死,另一个就背井离乡逃荒要饭。

而刘万友和姓窦的选择了后者。于是,刘万友带着他的妻子刘辛氏和尚在襁褓的儿子刘瑞明一路南下。不知走了多长时间,也不知走了多少路,更不知路过了多少村庄,那个罪不知受了多少……终于有一天来到了后屯庄,经过一个阶段的磨合,刘、窦二姓融入了后屯这么一个大集体。就这样刘、窦二姓,从此在我们庄定居下来了。

庄上人都称呼刘万友为“刘道寺”,至于为什么叫刘道寺,我倒也问过村中那些老者。村中那些老者说,此公到了我们庄上,那个长长的头发盘成一个发髻,高高的竖在头顶上,身上穿着长袍。根据其叙说,像那个现代电视剧中茅山道士穿着打扮一样,可能他的绰号是这样来的吧。在我们这个地方,“士”和“寺”这两个字的发音差不多。无可置疑,那刘万友分明是一个道士。

刘万友定居后,边要着饭,边用自己精通的木匠活打一些小板凳,挣一些小钱来度日子。没想到,“无心插柳柳成荫”,到了他的儿子辈,刘家的小板凳倒闯出了些名堂。

木匠本应做很多家具,可刘家其他家具都不做,却专做小板凳。就像现在大街上的专卖店似的,“专一而精”嘛!据他的孙子刘月才(七十多岁)讲,做小板凳很有讲究,“麻雀虽小五脏俱全”,想做好小小的板凳也是有很高的要求的。一个要硬木,二个是干料,那三个就是打眼。

首先是选料,要想板凳耐久、结实,你得选比较硬的木料,像桑树,还有我这个地方的本槐树。春天杀树,然后放在某个地方晾。约过了一个整夏天,那个木料基本就干了。那做出的板凳,就不拔缝,也不开裂。

如若遇到客户急着需要小板凳,又没有干料,那你就得升起一堆木屑的软火,把那个木料放在那堆软火上慢慢的炕。直到你认为木料确实是干了,才可以做小板凳。再一就是凿眼,那个板面榫眼要一凿透,如果一凿不到位,那个效果也就不一样了。小板凳的腿就容易晃动、脱落。还有那个腿的榫眼,是半眼,也要一凿到位,不然也会影响小板凳的效果。

那四条腿安上之后,就得加小塞。就是说,在榫眼上打进坚硬的、干的小木块,以增加牢固性。如果你用鲜木加塞,过了若干天后,那个鲜木变成干木,那个腿不掉下来才怪呢。具体什么样,我这个外行人只有听的份。他说我听,只把我说的一头雾水,蒙蒙浓浓,只有那个内行人能听出其中的门道来。

刘万友这个人我可没有见过,他的三个儿子,刘瑞明、刘瑞田和刘瑞涛,我只见过其中的两个,那就是老大刘瑞明,老小刘瑞涛。那个老大若健在的话,只有九十六岁。也就是说,刘家到此定居也不过九十五六年的历史。

老大专做小板凳,那个老小也是以小板凳为主,其他的木工活也会做一些,但不精。据村里和他一起做木工活的人讲,有一天村里有户人家请他做木工活的清工活,这个清工活是打喜材(棺材)。到了吃饭的时候,那个棺材还没有合上榫眼。别人都洗手准备吃饭,这个老小说,你们先吃吧,我把榫眼撞上也不迟。他拿起木榔头,就一下一下撞了起来,可能脑子里想着那个饭,心急了点,一下子把那个棺材帮撞裂了缝。那主人心情自然不悦。他本是又说又笑的一个人,可这一天,饭没有吃好,还闷闷不乐了一整天。本是好心,可好心办坏了事。那个尴尬样子,恨不得有个地缝钻进去。可以说,小板凳是刘家的强项,其他的木工活就不精了。

刘家卖小板凳我曾见过。还在七十年代,有一次我们几个人逗好了一起去赶大约四十里外的县城。我们几个人早早的骑着自行车,在天还蒙蒙亮时,也赶到县城脚下。没想到,多远瞧见刘瑞明,他挑着有二十多个小板凳,在我们前面一步一步的往县城赶去。根据其路程推算,他可能半夜就动身了。那个时候,他可能接近七十岁了吧。

在那个年代,人们没有什么代步工具,赶县城大多都是步行。他就是这样,凭着他的两条腿,为自己的生计奔波在村附近周边四五十里的大小集镇上。也凭着他的诚实和信誉迎来了客户的尊重,刘家的小板凳——结实,这个品牌就这样打响了。

刘家的小板凳,由解放后的二三毛、五六毛钱一个,卖了近三十年。从八十年代到现今涨了近十倍,也不过卖了五六元钱一个。到了刘万友的孙子辈,现在唯一做板凳的是他的长孙刘月才(七十多岁),平时有空,还是做些小板凳。用刘月才的一句话说,自己做些小板凳,也就是为了自己手头要比较宽超(宽绰)些,省的问儿女要钱。在朝下一辈年轻人谁还再做小板凳,现在随便找个工打打,每天能挣百八十的,谁又会做一天只能挣二三十元的体力活?

虽然现在用来坐的各种凳子都有,可在我们这个地方,人们还情钟于刘家的小板凳。唯一遗憾的是,以后的刘家做板凳的绝活,可能要就此失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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