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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亲的回忆(67):杜家的裁缝

上次给大家讲了刘家的板凳,那这次就来说说我们这儿杜家裁缝的故事。

说起杜家的裁缝,不得不先说说布料。而说起布料,又不得不说说人们的着装。现在我就来说说我们那个年代的人们做衣服用的一些布料和平日着装。

生长在六、七十年代的我们这些农村人,那个时候虽然布的价格不贵,但人们想做件衣服还是那么的不容易。不过那个时候的布质却都是全棉的,用现在的一句话说,穿在身上放心多了。而那个年代“物以稀为贵”,人们想买那个化纤布料,是多么的不容易。一个稀少,二个腰包钱不足。那个化纤布料,夏天穿在身上既透汗又凉快,被那个风吹起时还随风摆动,谁不羡慕?所以在那个年代,那些化纤布料倒成了人们的奢侈品,不像现在人们见那些化纤布料,生怕给身体带来危害。买件衣服还要看含百分之几化纤成分,见那化纤成分高了,都避而远之。

说到化纤布料,倒想起一个有趣的故事,那就说来给大家听听。到了七十年代,那个时候已经有了化肥。中日邦交正常后,日本的化肥也来到了中国。那个化肥袋,是化纤布料带,一面印着“日本”,另一面印着“尿素”。那些大小队的干部们就用它来做一件夏凉的衣服,穿在身上,前胸是日本二字,后背则是尿素。于是就有人编了一句顺口溜:“干部干部,前面日本,后面尿素”。这倒成了人们一段时间的话题,不过这倒也正说明人们对那化纤产品的需求。

而在那个年代唯一能买到布的地方是公社的供销社。顺便说一句,其实那个时候可没有什么成品衣服,那时布的颜色和现在差不多。要卖的布,全部都摆在柜台上,而到了逢集时,那个供销社里挤满了人,里三层外三层,人头挨着人头。可以说,挤得水泄不通,寒天挤得倒也暖和,如若遇到夏天,那挤得……我也找不出恰当的形容词来形容当时的境况了。

在那个年代,人们青睐于白洋布。这个白洋布就是人们常见的白布,带了一个“洋”字,就知道它原出生地不在中国。不知它何年何月来到了中国,当地人就这样一辈一辈叫下来。叫习惯了,到了现在也改不了口。虽然多带了一个“洋”字,倒也没感到累得慌。

为什么人们多青睐于白洋布呢,便宜呗,还不是自己的腰包在作怪。如果腰包鼓起来,谁又不想穿那好布,穿在身上体体面面、风风光光的。当时的白布分三种价格,比较落(密度稀)一点的,二毛八一尺。那个布放在眼前,能这边看到那边,把那个小麦面放在上面都能漏下去。其次就是三毛一尺的,比那个二毛八的要稠厚了许多。第三种价格,是三毛五一尺的,不用说那就更稠密了。

人们扯(买)了布,就便到供销社的东南方向约五百米的地方。在那露天地上,支着一口露天大锅,那是一个姓程的开的染房。在染坊的周围有很多大小不同的树,在那树与树之间架起了一根根绳索。人们所染的布,就放在那一根根晾绳上,晾干了就可拿回家做衣服了。

人们常染的颜色一般是天蓝色或青色,也有染给女孩穿的花布,也就是在青蓝色的布上,透出一个个梅花桩的小白花,就这么简单。

说起化纤布和纯棉小花布,不得不说说七十年代中后期人们结婚时的最高要求。那个时候也兴过彩礼,女方要求男方的彩礼是“三转一响”,即缝纫机,手表和自行车,那一响就是收音机。这几大件,在当时一般农户是承受不了的。其次就是要的是布料,化纤布料“的确良”在那个时候是最好的了,可能是一元钱一尺吧。小花布是五毛钱一尺。那个的确良布,就是新娘索取的最好的布料,小花布就这样低了一个档次。于是一句顺口溜就出来了:要想夫妻长,就拿“的确良”;小花布,各走各的路。有的人家因送了小花布,女方的家长说男方夹吝(吝啬)。就这样因为一块小花布,一段美满婚姻就这样告吹了。

再来说说在那个年代人们的穿着,那时人们的衣服大都是自家自做自穿。女的清一色的大俯头,就是纽扣在脖子底下,又从胳肢窝扣到下面的哪一种。男的是对襟褂,就是纽扣从胸口窝一直排到下面的那一种。纽扣有的是用布钉的,也有的是塑料纽扣。

说起纽扣,那个年代虽然已经有了塑料纽扣,可人们为了省那分把钱,就用布纽扣,再说那个大俯头也不适合塑料纽扣。于是,我们村里那些女孩个个都得学会了打纽扣。首先把那布条裹成一个直径约二、三毫米的圆柱体,不知怎么绕的就绕成了一个凸起梅花状的小纽扣。你可不小看这一个小纽扣,可不容易学哦。有的人家还专门请有经验的小女孩教自己的女儿呢,自然那是免费传授的。现在布纽扣也看不见了,很多妇女把打纽扣这个活忘记了。打纽扣这个绝技,随着时间的推移就要失传了。

再来说说裤子,裤子分为大腰和小腰裤子,小腰裤子则是现在人们穿的西装裤子,大腰裤子是自家自裁自缝的哪一种,具体什么样子,我很难找到适当的语言来描述。有的家庭寒薄,买不起一样的布料,就在那勒裤腰带的地方,用一块便宜的白布缝制在上面,一条裤子两种颜色,这些还不都是因为那个“穷”字逼的。

说起裤子,不得不扯上了裤腰带,有这么一个笑话。在那个年代,人们大都使用布条做裤腰带,一个原因皮带很少,二个一般也买不起。记得在七几年吧,我的一个堂哥和堂嫂新婚不久,堂哥为堂嫂买了一条滚轴裤袋,我的这个堂嫂不会使用,有一次到茅坑里小解,可他怎么也解不开裤带,急的她大喊大叫,也多亏我的堂哥听见帮其解了围,不然那个后果就很难预料了。到了现在人们还把这个话题拿出来说道说道。我想这个尴尬样子不可能是堂嫂一个人吧。扯得远了,就此打住,言归正传,还是来说说杜家的裁缝。

话说杜裁缝,六、七十年代在我们村附近是很有点名气的,因为他是唯一用缝纫机做衣服的一个人,在我们村的历史上是第一个。因其做缝纫工作,人们就称他为杜裁缝,真正的名字反而叫的少了。此公的名字叫杜立昌,生于一八九九年,出生在沭阳县城,也工作在县城,他的工作就是缝纫。

至于他为什么放弃了城市生活,偏偏来到我们这个穷乡僻壤的地方。据讲,在五十年代末期,城里人纷纷被下放到了农村,据讲这次运动叫支援农村,是不是全国性的我就不得而知了。据我所知,也就在这个时期,我们村里有个叫“陈伟更”的,小学还没毕业,他的年龄也超过十六岁,可能也就是十六岁一道杠子。他也被名义上下放支援农业,并披红戴花,敲锣打鼓的,从学校一直送到家门口。农村的孩子,不念书就是做农活的料,你就干脆劝其退学拉倒,还美其名曰下放支援农业,现在想来也真可笑。

杜裁缝于一九五九年春天和他的儿子杜荣生,一起下放到了我们村,和我在同一个生产队,在离我家西面约三十米地,住在一个叫庄士兴家的前过道一间泥坯草房里。那件草房约八平方米,绝对没有过九。在那间草房子里,后墙放一张小绳床。墙的东面放一个缝纫机,西墙还有一张用于裁剪的桌子。在那高粱杆的门后,放一个双耳锅。就是这几样,那个屋里也挤得满满的,他在这个屋里一住就是二十年,直到一九七八年离开了人世。

杜裁缝的手艺到底怎么样,我这个外行人说不出所以然来。不过别人都夸他手艺高超,说他会雕(做)皮袄。据我所知,他一生只收两个女徒弟。他也像其他艺人一样,在传授时保留了一手,那就是雕皮袄。据讲,他的一个姓沈的女徒弟,做出的皮袄穿在身上怎么也不舒服,后面那一块直朝脖子撮,像电视剧刘罗锅后面的搭背一样,不知不觉就鼓起来了。

此公好贪两杯酒,于是他的这个徒弟,就投其所好买了几斤酒。当他喝得醉三麻四时,再向他请教。他就这样稀里糊涂把雕皮袄这个绝技传授给了徒弟。据讲,原来是把一个整的羊皮剪成若干个小块,然后再一块块用手工缝制起来。至于每一小块是怎样朝一起凑的,这我就不得而知了,就这样他的徒弟学会了雕皮袄。

杜裁缝的到来,带进了一些新的着装,就这样人们渐渐改变了穿着,小腰裤代替了大腰裤,大俯头换成了对襟褂,从此人们的审美观也越来越时尚了。

到了今天,街上唯一的一个裁缝店,再也看不到有人做衣服了,充其量也只能给人们修修裤脚挣点小钱了。再看那一个个成品衣店和各大超市里,那个衣服要什么样式有什么样式,想穿什么就有什么……

而在那个年代结婚的妇女拼命争取来的“三转一响”的其中一转的缝纫机,早也被当成破铜烂铁,卖给了那些走乡串户的收破烂人。或者扔在某一个旮旯里,不再有人理睬它了,能用它做衣服的人更是寥寥无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