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的回忆(83):洋冒子庄加丁

“洋冒子”是我们后屯村一个人的绰号,他原名叫庄加丁。

  在我们这个地方,时常见到那些操外地口音的人,就会说“冒(发平声)、蛮、侉、zhao(不知用哪个汉字来比较贴切)”的,意为南腔北调。少年时因不懂“冒蛮侉zhao”是什么意思,我曾请教组里的一位老学究,名叫庄步銮的,他写就一手好毛笔字,在村民们的眼里,是个最有学问的人了。他慢条斯理地给我讲解了“冒、蛮、侉、zhao”的大概意思:此地称淮阴一带人为“冒子”;“蛮子”则是指江南人;“侉子”是山东一带的人,和我镇只有一河之隔的高流镇,他们那儿的人就是“侉子”;“zhao”子则是指山西人。如果你常听这四个地方的人说话,你就可以分辨得清楚了,也就是从那时起我才有这方面的知识。

  其实我们这地方的人分辨外地口音,对“侉子”音比较熟悉,因为本镇和汊流河西面的高流镇,不仅经济上互通往来,还互结姻亲。因此,只要一张嘴就能听出谁是“侉子”,其他外地口音则分辨不清,由此把除了侉子以外的非本地口音一律冠之为“冒子”。

  闲言少叙,步入正题,说说本村“洋冒子”庄加丁这个人的一些故事。他在村里颇受争议,故事有一大摞,褒贬不一,现据我所知,今天就来说道说道他。

  他个子不高,一米六多一点,一身横肉,黑不溜秋,劲头蛮大,因少年外出当兵,在外十几年,回来了乡音也改,操了一口很难懂的浙江口音,因此村上人都叫他“洋冒子”。这样一传十十传百,久而久之,“洋冒子”便成了他的代名词,而他的真名则渐渐被人淡忘了。

  据村里人讲,他十几岁就参了军,有人说他是抗日战争参的军,还有人说是解放战争时期,因为他本人已经逝去了,也就无从考证了。我也曾听过他讲过自己的故事,他在解放战争时期参加过大小战争十几次,也曾和战友闯进了敌人指挥部获取了有价值的情报,并立了三等功,由此他入了党。全国解放后被选拔参加了海军,据说他的驻守地点是在浙江的舟山群岛海域,可能是在六零年前复员回到了家乡。

  当时复员军人回家有一笔安置费,像他这样多年老兵,安置费更是不菲。于是他就仗着这笔安置费,回乡后不思务农,整天寻思着有乐子的地方。此人有很多爱好,会打篮球,有事无事就徒步七八里,到镇上中学的篮球场上找人打篮球,饿了就在镇上的小商店买点糕点吃,渴了则花个一二分钱买碗白开水喝。听说他当时“花钱如流水”,是个挥金如土的人,当购物甩出一块钱要找零时,他就操着一口“冒子音”说,找它干啥?一毛二毛的,可见大方极了。

  其实我估计那时他的安家费可能也不过几百元钱,可在五六十年代,对农民来说就是天文数字了。可再多的钱也禁不止他这样坐吃山空啊,也不过年把时间,他那几百元钱便所剩无几了,再想穷大方已经不可能了。当他再次拿钱到村里小店买东西需要找一分两分给他时,旁边就有人学着他当年的腔调说,找它干啥,一毛两毛的。如果对方是晚辈,他就骂上几句,如果是平辈,也只有红脸的份了。后来被大家伙重复多了,也就习以为常无所谓了。

  人们常说“饱思淫”,也有可能是这笔安家费在作怪吧,不久传出他和村里的某些妇女有不正当的男女关系,以至于在后来“文革”时,成了开除他党籍的一条重要罪证,这是后话。

  经过了“三年自然灾害”,家家穷得锅碗叮当响,在村里想借一把粮食一捆柴火那是不可能的事。人们常说,人穷失志,村里不断传出某某家失窃,某某人是贼。不久传出了洋冒子也是一个毛手毛脚的人,据说当场被逮了个现形,这也是他在文革中被开除党籍的另一条主要罪证。

  洋冒子平时脾气比较暴躁,力气又蛮大,和人拌嘴三言两语就要动粗,还放出狠话,要拧断别人的脖子。说实话村里人倒还真的怕他几分,遇到和他拧的时候,只好忍气吞声的离开。

  一转眼文革开始,我们这个地方1967年是高潮期。那是个无理斗争的年代,只要对你有意见,凭空也能捏造出点事来,整死你没商量。

  想整死“洋冒子”的人大有人在,何况“洋冒子”还有诸多劣迹,那大字报上列数了他的数十条罪状,对他来说招招致命,就这样他被开除了党籍。

  开除党籍不是说开就开的,也要经过一些程序。可能是1971或者1972年吧,县里的领导因为他的党员问题亲自到了他家。具体说什么我也不太清楚,不过后来听很多人说,县里的人问他的党员还要不要。他操着冒子音说,要他干啥,能挡饱还是能挡饿?就这样他的党员被完完全全除了名。

 “洋冒子”就这样失去党员的资格,成了一名普通的老百姓,倒没看出他情绪上的低落,平时怎样还是怎样,倒没有人因此歧视或看低了他。

  “文革”时期,村里的民兵组织比较活跃,操练民兵要喊“一、二、一”什么的。他是从部队下来的,有这方面的知识,组里的民兵组织便交给他操练。那时村里不知从哪里弄来一个“小洋号”(军号),“洋号”在别人嘴上只能吹呜呜声,可到了他嘴上,便能吹出冲锋、撤退的号音来,不愧是一名老兵。

  他也曾看过青,这个工作一是防止牲畜糟蹋青苗,二防止贼偷盗地里的粮食。他看青非常严厉,铁面无私,甚至六亲不认。只要被他逮到了,他的黑铁脸冷刷下来,那人可就倒了八辈子的霉了。

  此人嗜酒如命,一天三顿酒,每顿半斤多。头一晚醉的吐了血,那尿尿了一裤裆,第二天早上还要强喝半斤补补,他说这样酒量可以不减,不会厌酒。

  大集体时,我曾跟他斗过酒。有一次我家有个砌墙头的活,因请不起人打清工,我一个人一把水一把泥;一时上面一时下面来回辛苦地在做,他看见了便过来帮个忙,忙完了我便虚让一下:“在这里吃吧?”。那时家里没有下酒的菜,只有几个红辣椒,几根葱和盐巴,他问你家有酒吗?有酒就行。就这样,我们两个人你一盅就着辣椒,我一盅就着葱,辣对辣,辣的嘴麻麻的。两个人两斤多白酒不到半个小时便下了肚,双双醉倒。而且此人喝酒有个坏毛病,就是吃酒从不吃菜,他自己不吃菜就算了,还不准别人吃菜。可我不行,我易醉酒可能有这方面的原因吧。村里人办酒席如果是他第一个坐在桌上,别人都躲得远远的,不是惧怕他的酒量,而是惧怕他不给人吃菜。

  “洋冒子”还会讲书,大集体时夏天有三几个在一起乘凉,不用开口邀请他就开腔。他最擅长讲的是《烈火金刚》,当中有个人物叫肖飞。有一句话至今我还记得,讲的是肖飞抢了敌人的一部汽车,在“洋冒子”嘴里立刻变成了“肖飞打(拉)动方向杆,脚蹬击发器,就bibi(的的声)……说到就到来到了肖家镇”,讲得十分传神,村民们可爱听了。还有他还会唱《梁山伯和祝英台》,一句“梁兄……”,一声“娘子……”,一个黑老头竟唱出了女声来,惹得众人哈哈大笑。

  除此以外,他还是个剃头匠,没听说过他有过师傅,可能是自学的吧。他的剃头技术我可不敢恭维,那时很多老者都是剃秃头的,他那个剃须刀一刀下去从后面能刮到前面,经常会在人的脸部和头部打了个掌(划破)。他就会说没关系,然后就用剃须刀在你的脸部刮点皮屑,朝那个伤口处一摁。然后又说,这比刀枪药还管用,弄得人哭笑不得。那时剃头是挣工分的,偶尔也有外队的人来找他剃头,不过剃一回头也就五分钱。改革开放后再也没有人找他剃头了,但他的剃头技术还没丢下,剃头对象变成了即将离世的老人。

  细算起来,他家鼎盛时期的家庭成员有一个老父亲,三个女儿,一个儿子和媳妇,还有一个孙女,若加上他们夫妻两个,一共九口人。改革开放之后,他的三个女儿相继出嫁,老父亲逝去,儿媳因为儿子长得不出色而离了婚,儿子不久也病逝,有一个孙女在九十年代中期嫁给本村的一个小伙子。一家八九口人,最后只剩下老两口相依为命度过晚年。幸好,他家里有几亩地,每年有一定的复员军人补助费,还享受低保补贴,逢年过节民政部门还会过来慰问,给一些相应的米面等物资,他的晚年生活还算是衣食无忧的。

  此公于2006年离开了人世,享年78岁。他的故事还有很多,一生也算是跌宕起伏吧,恕我不能一一详尽说完。古有“盖棺定论”之说,他的人生,都已经融入了那个时代大潮之中,是非曲直,一切留与后人评说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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