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的回忆(92):父亲带我去“打平伙”

60年代中期,人们虽然逃离了“三年自然灾害”的困苦,可生活水平还是很低。不知怎么了,地里的肥料上了不少,可那个玉米像个矮老头似的,就是舍不得长高。那个山芋长成了大鞭杆(赶牛用的鞭子),就连那地里的草都懒得长出来。家家户户都缺吃少穿的,面黄肌瘦的面孔始终没有变过来。

那时人们的经济来源也很少,主要是靠在生产队多挣几个工分,一个强壮劳力一年下来也不过百十元的收入。如果是老弱病残的或懒惰不能正常上工的人,一年下来还要缺钱。也就是说到了分配的时候,那个粮食的折价大于你所挣工分的钱,自己还要掏腰包来购买口粮,这叫“缺钱户”或称“缺粮户”。

那时的家庭收入,主要靠饲养些家禽。养几只老母鸡,从鸡屁眼抠点小钱,来作为家里的补贴零用。可在那个连人都吃不饱的年代里,把一只小鸡养成大鸡,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儿。那个时候还没有什么鸡瘟疫苗,费心费力地刚把一只小鸡养成一把抓(拳头那么大),一场鸡瘟下来,也就所剩无几了。

还有就是养猪。那时也没有什么合成饲料,猪的口粮全靠一些野菜和家中的剩饭残羹。一年到头只能长个一百二、三十斤,卖出去不过60-80元的,我说的还是幸运的养猪户。一旦碰上猪瘟,不幸的只能暗自嗟叹了,因为那时猪瘟频发,虽然也有兽医,可对猪瘟也没有什么特效疗法。一家猪得了猪瘟,马上全村的猪都会被殃及。用成片死亡也许夸张了点,可家家的猪圈,基本上也是“十室九空”,只剩下那些“老壳子”(老母猪)。

在对死猪的处理上,稍大一点的自家便留着享受了。那些打多了药水的死猪,怕吃了有问题,就弃之了。还有的妇女辛辛苦苦端了几十天猪食盆子,哪忍心看见自家死猪的样子,更不忍心动嘴吃它了,也只有把死猪远远地扔掉了。还有的不忍心的,把那个死猪深深的埋掉,这也算最高的葬礼了。

但也有胆大的人敢吃病死的猪。听说那时八组有个我族中的堂叔,家中日子比其他人家过得还艰难点。于是只要见着那些扔掉的小猪,也不分好劣,通通拾回家,用盐腌制起来,听说他家的水缸都装得满满的。一家人吃了整整一个冬天和一个来春,幸好没吃出什么问题来。

那时人们的生活不用说也就可想而知了。时间一长,人们总想吃点好的,可吃不起啊。。于是那些男人们就瞒着家人,和队里人经常出去打打牙祭,那就是我今天说的“打平伙”。这个“打平伙”,相当于现在的流行语“拼饭”,或是电视上常说的AA制。简单一句话,就是大家平均出资,共同在一起享受一桌美味佳肴。

我参加过“打平伙”,在我的一生中也就是唯一一次。下面我就来说说那唯一一次的经历吧。

那时的我也不过十二三岁,应该也算稍懂事的年纪了。有天晚上,父亲神秘地对我说,走,我带你去“打平伙”。平时被父亲打怕的我,一听个“打”字,撒腿就要想跑,生怕父亲的巴掌又落下来。

父亲见此情形,哈哈大笑,连忙说,我带你去是吃猪肉的。一听说有肉吃,心里那个美啊,那个精神气一下子提了起来。就这样哼着儿时的一些民谣,一路高高兴兴地跟着父亲。走了约一里路,来到一个名叫“十二亩地”的棉花地的梳头舍子(本地的一种小屋,两边像木梳形状,故而言之)里,那是看棉花的人临时住的地方。

记得那晚上的天气很冷,像是初冬,有的人还穿了棉袄。听人说,他们几个人共同出资买了一头几十斤的死猪,准备在这里“打平伙”。他们几个人共同动手,有的在靠舍子门里面,挖了一个浅圆的坑,在圆坑边上等距离地放上三块泥胚子,把一口大铁锅架到上面,这样一个简易的锅灶就支起来了。再把锅洗干净,往里灌水,烧到滚开为止。

另一边见有人把死猪放到盆里,用那滚开水一遍一遍地往猪身上浇,然后用铁刨子把猪身上的毛清理掉。清理了约半个小时以后,该扔的就丢了,该留下的就被卸成大小不等的碎块。

接着就对这些肉块动手烹调。其实也没怎么烹调,就是把肉放锅里煮熟,记得那时锅里也没放什么菜,就放了一些盐。而且烧火用的柴草也不干,满屋子的烟熏气,大人们还能忍受,可我一个小孩子那能忍受,只熏的我眼泪直淌。

很快肉就被煮熟了,满满一大锅,那个肉香味都飘了出来。碗拿来之后,每人盛了一碗,也没有桌子,更没板凳,有的站着,还有的端着碗到舍子外边去吃,大多数人都是席地而坐。就这样你一碗,我一碗,平均摊下去,如风卷残云般把一锅肉呼汤拉水(本地方言,指连汤带水)的吃了个干净。

事后听说那天晚上,每个人出资三毛,我也没落下。因为我是小孩,就少要我一毛,可我也少吃啊。其实在那个时代,火柴也不过二分钱,有时一分钱也能买到;一个鸡蛋也就卖五分钱,还是指种蛋,那些炕房的“头照鸡蛋”(不能孵小鸡的鸡蛋,本地称“头照蛋”或者叫“望鸡蛋”)也不过一分二分的。我们父子俩一晚上就花了五毛钱,这个五毛钱着实让我母亲心疼了好一阵子。可我刚尝到了馋嘴的滋味,总想着父亲能再次带我去“打平伙”。这个愿景再也没有实现过,的确很遗憾。

“打平伙”可以说是穷人的“盛宴”,而且这种吃饭方式在我们这里一直存在。不过现在,人们也不在村里打平伙了,转移到了集镇上的饭店里。

“打平伙”可以增进人们之间的感情,馋嘴的时候也可打打牙祭。可有些吃客往往控制不住自己,耍酒疯,做出一些出格的事情来,这就不应该了。不过在闲暇时,还是挺回味从前的“打平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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