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的回忆(97):捉“毛人”逮“水怪”

建国初,那时我们中国正处于百废待兴时期。可就在这时,朝鲜战争爆发。抗美援朝刚结束,全国人民正齐心协力搞建设时,可偏偏又遇到了“三年自然灾害”,这已经伤了中国元气,而盘踞在台湾的蒋介石整天叫嚣着要反攻大陆。于是在大陆上各种谣言四起,在我们这边传的最多、时间最长、空间最广的就是“毛人、水怪”了。

据讲,这个谣言的源头不知从何地起,那个传播速度之快,迅速在安徽、山东和我们江苏一带传播开来。一直延续到六十年代初,整整十多年。时间之漫长,真是令人难以置信。我们这个地方,但凡是60岁以上的老人都有所耳闻,并且还记得当时的一些大概情形。

由于当时的人们大部分都是文盲,科学知识有限,是非判断力也不强,因此对危害自身安全的谣言都有恐慌心理。这个谣言就跟乘了风似的,口口相传,一人嘴里一个样儿。也不知什么时候,关于“毛人”、“水怪”的谣言就正式登陆我们后屯这儿了。

这个谣言传到我们这个地方的时候,“毛人”、“水怪”已经完全的被妖魔化了。有的说,某某地方有人看过,那个“毛人”的头有笆斗大,还有人说“毛人”的头发是绿色。也有的说,浑身长满了红毛等等等。总之形形色色各种说法都有。

据我的堂哥陈广华(六十年代大学生,现退休定居徐州)回忆:“‘毛人、水怪’传到我们庄时,正是扒大沂河(可能是五二、三年)那一年,真是风声鹤唳、草木皆兵。人们把毛人水怪渲染成神通广大,地上一片瓦可能变成毛人,河里的一棵水草可能就是水怪。什么拐角、房梁、床底、暗处……可以说毛人、水怪无处不在。

堂哥说,我们沭阳对“毛人”这个谣言来说,可能是重灾区。什么毛人有一对铜指甲,是毛主席派来的,专挖人的眼睛,还割人的奶头和下身。那些下乡的干部,可能就是毛人,他们各自都带着上级的任务,每天应该交多少多少眼珠和奶头。在一度时间里,这个谣言导致政府和老百姓的关系非常不好,更不用说开展工作了。

堂哥还说:“我的亲戚深受谣言之害。我的小舅住在阴平北边的东草村,那个时候,为了防“毛人”,全村人聚集在一个稻谷场上睡觉。那个稻谷场上,村民晚上睡觉时,人分为三层:外边一层有持枪的民兵把守,第二层那就是村里的男子汉,最里面是妇女儿童。

当人们刚睡到半夜三更那会儿,有人起夜,看见一个黑影扑向我的大表姐,一咋呼惊动了熟睡的人们。其中一个手持枪的民兵,不问三七二十一,嘭的向黑影开了一枪,那黑影应身倒下。人们自以为打着“毛人”了,可打开手电筒一看,倒在血泊之中是我的大表姐。可怜我的大表姐,那年不过十五六岁,一个如花似玉的生命,就这样凋谢在谣言之中”。

那时,这些谣言搅得社会一片恐怖,可以说也路断行人。人们晚上睡觉时,会用苘(一种高秆植物,籽包裹在一个灯笼状物体里,皮可编成绳索,秸秆可作柴火)秸点着火,在梁上、床底照一下,方敢入睡。

那时后屯庄有两大毛人事件。其中一个叫孙如涛的,在赶集的路上遇到毛人并与之搏斗过。现在想来,一个有可能真的遇到假扮毛人候在那儿,猛不丁窜出吓唬过往行人。二个有可能是此公在说谎话,根本是子虚乌有的事。不过他说的有鼻有眼,不由得人们不相信。

二个传讲的是,一个火球落在陈松洲家往北略偏西的大汪内。这时的人们,心底越发的慌乱起来,于是村民纷纷到铁匠铺打一把双股叉。这个双股叉,齿尖尖长长的,十分的锋利,再安在约四五尺嵌上红缨的柄子上,拿在手里,如若一排儿朝那一站,一手叉腰,活脱脱就是《洪湖赤卫队》里的赤卫队员再现。有了双股叉在身旁陪伴,人们在晚上睡觉,心里自然也就比较踏实点。这在当时倒催生了一个行业的一时兴旺。

据当时当村干部的庄加楼讲,闹“毛人”正凶的时候,县里来了一个干部。那个干部进了大队部,就被村民们“照看”起来,生怕他是上级派来的“毛人”,专取人们的眼睛和奶头。可村里的干部又怕弄错了,只好远远的躲着,不给水也不管饭,那个干部饿了三天,趁人不备时逃掉了。

这个天大的谣言,以后根据形势,在每年的每一个时段都会闹一次,一直持续到六十年代初。

到了六十年代初,我已经十多岁了,正是好玩的年纪,不知天高地厚,更不知什么叫危险,心里痒痒的总是想出去和玩伴玩耍。家长为了阻止我们外出,就会说,不要出去!会遇见“毛人、水怪”的!吓得我们只能整天乖乖待在家里。

记得有一次,大概是在秋天吧,我们一家人围坐在家天里(庭院)吃饭。吃着吃着,不知从何处扔进来一把炭渣,吓得我们几个慌忙钻进母亲的怀里。父亲则急忙起身,几步窜到外面,围着我们家的屋子转了一圈就回来了。我们就问是不是“毛人、水怪”,父亲一脸严肃说,哪有什么“毛人、水怪”!现在想来,可能毛人水怪这个谣言传的时间太久了,人们已经见怪不怪了,大多数人可能不大相信。当时母亲也问是怎么一回事,父亲好像说,从背影看,像是村里的某某人,这种恶作剧在当时村里时常发生。

对于传了十几年的谣言,人人心态不一:总有人信以为真,也有的人半信半疑,还有的人(少数)根本就不信,听了只当一阵风吹过。而且部分好事之人,还会趁机搞个恶作剧什么的。这个恶作剧也分两种,一个是和蒋介石反攻大陆的声音相呼应来扰乱民心,另外趁人们还有恐慌心理,专搞一个恶作剧来吓唬人。发生在我们庄上的一些事情,是另有目的,还是恶作剧,只有看官自己来分析了。

据当年参加过逮“毛人”的庄加楼讲,那时他是村里生产大队的大队长,是仅次于支部书记的二号人物。当时村里民兵都自觉地组织起来逮“毛人、水怪”,每个人晚上都到稻谷场上睡觉,一有风吹草动就紧急出击行动。据他回忆,有一次晚上村里四处扔“坷埌头”(本地方言,指大泥块),大家都四下看去了,可就是逮不到谁扔的。那时村里的民兵还有枪,他手里正有一把,于是一生气,就朝天放了一枪。四下立即安静下来,这个晚上再也没有人扔“坷埌头”了。

有一个晚上,民兵们都一起睡在场上。虽然睡着了,可每个人的神经都紧绷着,心里时刻提防着“毛人、水怪”。睡到了半夜,其中一人像发神经似的打旁边还在熟睡的庄士坦,嘴里还不停地嚷嚷。其他人被吵醒之后,不问青红皂白,个个加入了这场“窝里斗”的游戏。于是随手拿起身边的叉、把、掃什么的,一起偎在庄士坦身上,幸好没酿出人命来。

还有一次,村沟的边缘有个四面环水一小块陆地,四周长满了柴(芦苇),在这块陆地上可种一些蔬菜什么的,我们把它叫做“柴垛子”。那个“柴垛子”原是我们家的,现在也被扒成了养鱼的水塘了。在一个伸手不见五指的晚上,那柴垛上发出了一闪一闪的绿光。于是庄加楼就端起枪朝绿光处放了一枪,绿光马上熄灭了。现在细想起来,肯定是有人用绿色的布包着手电筒在作怪。幸好当时没有打着,不然可能又是一个惨剧了。

除此之外,村里有个叫孙如龙的,差一点被村干部名叫张一奎的,当作毛人用铡刀剁了。可想而知那时的人们多么愚昧无知,谣言真是害人不浅啊。

庄加楼说,在五十年代还有两大谣言,一个发生在五十年代初。我们乡西面的高流镇南面的某个村庄,大概位置在我们乡马岭村西的某个地方,什么村庄记不清了,那里传出了一个谣言。据讲那里有个水塘,时常会冒一些水泡。有个人身体不适,正好经过那儿,这时的他,喉干湿燥,吞嗓眼(喉咙)里直冒火,渴的不得了。见到了那水,管他干净不干净,于是急几步到水塘边,捧起那水喝了够。没想到身体有病的他,一阵狂喝,居然把自己的病喝好了。就这样,池塘里有仙水,能治百病就这样传开了。

这个谣言经过众人之口传送,也不过几天时间传出了几百里之外。据讲,路途比较近的,带些干粮起早贪黑到那儿取仙水。路远的,就赶着马车直奔高流地界。就这样,一池塘的水被人们取的干干净净。到最后,连那浑泥脑(浑浊之水)也被人们撇去了。

另一个谣言出自我们本乡的草村庄,那里出了一个女“神仙”。据讲,这个女神仙用她家的草治好了别人的病。她家的草能治百病的谣言就这样传开了。这个女的,也被说成了能治百病的女神仙。于是人们纷纷前往去取她家能治百病的草,她的家前屋后的草就这样没了。

到了最后,人们开始动手拽她们家屋上的草.女神仙的儿子可不干了,心想:那屋上的草,若被人拽光了,成了露天敞篷,一家人怎么住啊?于是,神仙的儿子,就拿着驱赶牛的鞭子,当人们靠近屋的时候,就用鞭子抽他们。可他一条鞭子,怎能经得住众人之手,就这样女神仙家,没几天被人们夷为平地。

可在当时,倒乐了附近的村民。有的村民抓住了机遇,纷纷卖起了饭,卖饭的人倒挣了不少钱,可苦了女神仙家。

闲话别过,再来说说闹“毛人”的故事。

在六十年初,毛人事件还惊动了部队。不知谁汇报(肯定是干部)说,在我们村东的水库(干水库)庄稼地里发现了“毛人”。上面立即派了几个解放军,那时还没什么车辆,那几个解放军一路急行军,遇到沟、河也不脱鞋子,就这样来到了水库荡。

解放军在那水库荡里,整整找了一个下午也没找到什么。那时跟我一般大的小伙伴,远远地跟着看了一个下午的景。后来有好多次飞机围绕水库荡盘旋,肯定是跟这次“毛人”事件有关,那解放军肯定认定是敌特在作祟。

随着时间的推移,“毛人、水怪”在我们村始终没有出现过,再也没有人提某某地方逮到过毛人了。这个天大的谣言,也就自动销声匿迹了。人们投入到正常的生产生活中去了。

现在我也老了,想起当年这场闹哄哄的闹剧,也只是当成笑话讲给后辈听。而且过了孔子所说“耳顺”的年纪之后,对很多道理也看得开了。俗话说“前车之覆,后车之鉴”,在那个时代谣言有如此危害,弄得人心惶惶。现在也是,比如近几年发生的“抢盐事件”也是谣言惹的祸。对于谣言,大部分人是持“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的态度。而我觉得,话听三分就好,假的终究是假的,不久也就会不攻自破了。而一旦认真起来酿出的苦果只能自己吞咽了,何必呢?各位看官说是不是这个理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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