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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亲的回忆(101):南小汪

讲过邋遢灾,再来说说发生在解放前的一些水灾。听老一辈们讲,他们也曾听他们的父辈们讲过,我们这个地方曾来过“神水”。那个水路过我们村时,村里只剩下几个零丁点大的制高点。那个水漫无边际,白茫茫一片,那个浪头像驴打滚似的往东翻。那上游不断漂下一些漂浮物。据讲,其中一个漂浮物是一个草垛,那个草垛上坐着个如花似玉的姑娘。那个姑娘见了人就狂喊救命,并许诺说,谁把她救了,就嫁给谁。可那个水深湍急的,没有一个敢舍身相救。就这样眼睁睁看着那个姑娘和草垛,消失在人们的视野里。

据讲那水经过一个叫大荻沟村时,竟然从树梢上过去,也不知是真是假。还有我们邻村的前屯庄,因有一个梨树园,那些漂浮物经梨树一阻,就滞留下来。不用讲,那前屯庄发了一笔不小的水灾财。

这个故事,很难推断发生在何年何月,有可能是三八年蒋介石扒黄河淹日本兵那一次。又有可能更早,那应该是大清年间的事了,总之应该有百年左右的年头了吧。

我们沭阳地处洪水走廊,而我们后屯村却地处洪水走廊的源头。据讲有九条河流同时接纳外来之水,可能“九龙口”这个村名,也因此而得名的吧。

那些外来水经过这几条河流,汇集在一起,就形成了一个湖。当水退后,这个湖就成了一个空荡荡的一个荡,它的所在地,也就是我们村东约一里多路的“扎埠荡”。

当这个湖容不下这么多水时,也就是当此地成灾时,这条桀骜不驯的水龙,就昂起了头,张着血盆大口,摇头摆尾一路咆哮着望下游的龙窝(村)而去,那里有他们的若干个兄弟在等着他。他们众兄弟只短暂的亲热了一番,接着手牵着手来到了龙庙(镇),欣赏人类是怎样崇拜他们的。他们刚接受完人间香火,又顺着龙道经过了龙苴(镇)。就这样一路奔波,一路侵食着人们的财产,最终回到了他的老家——大海。

人们常说水火无情,在那水患的年代,人们的心里总祈盼着每年都有个好年景,自然想知道一年中水势如何,也好有个相应的防范措施。他们获得水势的途径大概有这么几条,一个看灶马头(贴在灶门前的年画),那个上面有很多知识,什么“草木三分”,预示着今年有多少收成。那上面还有的是几龙治水,比如说九龙之水,就预示着今年水势不大。人们常说龙多主旱,天上和人间都一样,多人干一件事,难免有人偷懒,效率也就不高了。若是二龙、三龙治水的,那就糟了。他们无法推诿,也只有一场雨接着一场雨的下。这个和那一个和尚挑水吃,两个和尚抬水吃,三个和尚没水吃的故事如出一辙。

第二个就是听“牛郎书”。每年的三月八或四月八庙会,会有专门唱说一年水势的人。据讲这个唱牛郎书的人,会在正月十五晚夜观天象,能知道一年中旱涝情况。就是到了现在,那些老年人还会赶会去找唱牛郎书的人,他们听了回来,也会津津乐道四处传说今年水势如何如何。

第三个就是自己的预测手段。到了正月初三或初五,当地小青年有一个活动,一队青年人来到村旁的沟边。他们齐齐的跪下,有领头人烧把纸,众人依次向那不知名的神仙磕完头,然后起身,再挑选其中身体素质比较好的两个人,抬着桶或罐,在那桶或罐的底部涂上黄泥,再沾上小磨盘,两人抬起望村中走去。走到哪儿若那个磨盘就掉下来,就预示着今年的水势涨到那儿。若到村中央掉下来,那今年就是一个绝收的年头,如果再围绕村庄转几圈还不掉下来,那就有没顶之灾了。

我们村的“南小汪”见证了历次洪水发生的全过程。它坐落在后屯村南面约三四百米的地方,现隶属后屯五组。我家有四亩地在那汪底。这个地段是我们村最洼的地方,只要老天爷打个喷嚏,那汪里也是白汪汪一片。

据那些老者讲,小汪的水快要溢出时,那庄沟的水也快要满了。随着水不断增多,那个水逐渐连成一片,这时那外来水也来凑热闹,它们汇聚在一起,此地就成灾了。这时,只见那地里的高粱、玉米只露出个头,随着风向在水里来回摆动,好像在拼命的大喊:救命啊!

与此同时,还有那散居在各处的蛇,摇头摆尾望坟包游去。那些野兔也往那被蛇占据的坟墓奔去,也想有个安身立命的地方。此时,难免会发生蛇、兔大战。也有的野兔不顾死活地望村子里跑,有的进入村民们预先设置好的圈套中,成了盘中餐。

这时村民们的泥坯草房因承受不了多日的雨水浸泡,不时听到房屋倒塌的声音。还有那孩子的哭喊声,牛羊也在一声接着一声的嚎叫,只是不见了常有的炊烟。这种现象在解放前几乎每年都可见到,就是到了六十年代,偶尔也发生过类似现象。

到了解放初,政府对沂河和沭河进行了有效地治理。再说些题外话,据当年参加扒大沂河的堂哥陈广全讲,那年他只有十七虚岁,那河底到出泥处足有三里路。两个人抬着满筐的泥,来回三趟走十八里路才准许吃早饭。凭着一条扁担和筐硬生生的抬出一个大土疙瘩,就是现在的“人抬山”,这个山就是他们那一代人的杰作。

言归正传。沂河、沭河的治理,只缓解了外来水的侵害。真正阻止外来水的,是1956年扒的“新开河”,接着政府又在本乡建了两个蓄水水库。一个紧邻我们村,就是人们常说“东水库”,还有一个在我们村西北角约三四里的地方,我们叫他“西水库”。这才完完全全根绝了外患。

外患没了,可内忧还在。记得约在六四、五年,我们这个地方接连下了好几天大雨。用我们当地老百姓的一句话说,满地都是白浆,沟满河平的。正巧,我的堂哥陈广泗选定的结婚日子,就在那下雨的期间内。这场大雨急得他的家人像热锅上的蚂蚁——四处乱撞,他的家人不知从哪一辈留下来求老天住雨晴天的法子。那个年代,我们盛饭都用木勺,于是他的家人用木勺向天空挥舞,边挥动边说,“饭勺扒扒天,乌云在两边,今天下大雨,明天就晴天”。

那个时候我还小,离他家不远,他的家人咳嗽一声都能听见,何况他们这样大张旗鼓的求天。于是,我们有几个调皮的孩子,也用老一辈人得出老天下什么量级的雨经验回应,“亮一亮,下一丈,黑一黑,下一尺”。急得他的家人狂骂我们一群是缺德鬼。

到了结婚的那一天,老天硬是没有晴天。我的堂哥只有从十几里外的水里,一步一摸索把堂嫂背了回来。有的人说,我的堂嫂是骑在堂哥的脖子上被顶回来的,可他从不承认。

可能也就在堂哥结婚的前前后后的某一年,村里有一个叫庄加斗的年轻小伙子,认为自己的水性很好,到那水库里捞玉米,不慎滑入深水区,丢掉了年轻的生命。

同时,水库里“九龙口”这个村子也被淹,到村外又建了一个村子,名曰“新九龙”。还有部分人被安排到街后的小农场和一个称“东南庄”的村子落户。土地到户后,有部分新九龙的人又回到原址,重建了家园。

我曾见过大雨来临前,天空飘飘洒洒落下诸多棃豆,也不知是何地的粮仓,被龙卷风卷到此地。我还见过平地上有鱼在游动,不知是不是老天爷的杰作。

人们常说沧海变桑田,可真正使南小汪变成良田的,那是到了七十年代,公社组织全乡老百姓扒了六道宽约二十多米的中沟,相继又扒了128道渠带沟。若从高空俯看,那大大小小的河与沟,就像那窄长不等的白玉带,横竖交叉在这一百多平方公里的土地上。真是大沟小沟中沟沟沟相通,干渠支渠农渠渠渠互联,再弄个横批,那就是河渠成网。

到了七五年秋冬又扒了“深引河”。说起扒深引河那一年,可真的苦了老百姓。青壮年们都被选去到外地扒大河了,家里只剩下老弱病残的。但就是凭这些老弱病残的,硬是扒出了宽约三十多米,深约七八米,长约十多华里的“深引河”。在外地扒大河的人回来看了说,这哪是小工程,比那大河工程还要大的多。

就是这样,人们凭着人力在一冬一春扒出了一条深引河。这条河,干旱时可引进淮河水,洪涝时可排除田间的积水。虽然有了这么好的水利设施,可也不能大意了。八十年代发了一场大水,那个水溢出了深引河,看看要进村了,那村干部忙不迭地提起了闸门,这才免了不应该发生的水灾。

现在的“南小汪”,家家都在那块地里卡起了塑料大棚。虽然每年农历六、七月份会有大雨光临,因防范及时,可从没积水过。南小汪由一个天然的水汪,变成了旱涝保收的良田。不过,人们还是习惯称这块地为“南小汪”。

父亲的回忆(100):天降邋遢灾

水灾、旱灾、蝗灾、匪灾,还有那些邋遢灾,这些既有自然又有人为的几种灾害,在解放前一直伴随着中国大部分农村地区,同时也给老百姓带来了无穷的痛苦和无奈。下面我就来说说这几种灾害之一的“邋遢灾”。

人们常说,人吃五谷杂粮,哪有不生病之道理。因人的免疫功能之差异,有的轻易传染上各种疾病,还有的极少数人,整天和传染病人在一起厮混,可就是不得病。有的害疮害得牛(流)脓淌血的,看了使人恶心。还有的得了大肚病,那个肚子鼓的明尖溜溜,苍蝇到了上面都得滑倒。这种病还没离开,另一种病又粉墨登场。这些人见人怕,又让人感到恶心的病,我们这个地方老一辈的人称它为“邋遢病”。下面我就根据一些老年人的叙说,讲讲在一九三十年代至五十年代间,我们这个地方,又有哪些这样的邋遢病。

一、 天花。这是个传染性极强的疾病,发生在三十年代。村里有很多人传染上了天花,有的被早早夺走了生命,侥幸活下来的,也是满身斑斑点点。你现在见到脸上有麻子的人,大都是那个年代出生的人。

二、 疥疮。据村里老年人讲,这种传染病在村里没有一个幸免的。这个疥疮才不是人得的病,特别到了夜间,那疥疮奇痒无比。越痒你就越想挠,越挠就越痒,挠的鲜血淋淋,巴不得用火烧刀割。

还有和这种传染病类似症状的一些丘疹,人们不去看医生也能分辨出疥疮的症状是什么样子,“是疥不是疥,先从脉上看”。那些丘疹在号脉处,是疥疮还是其他一些丘疹,一下子就分辨出来了。不过,我没得过疥疮,具体怎样分辨法,我就不得而知了。

那个年代,人们就医无门,只有用一些胡乱的法子来医治这个疥疮。不知谁从哪儿得了一个土治疥疮的办法,用那橡树叶熬成水,和那常年不见阳光的沟淤相拌涂在患处,有的居然好了。不知是否有科学依据,还是人们病急乱投医,这我就不得而知了。这个传染病只是折磨人们的意志,对生命可没有大碍。

三、 害病(可能是伤寒病)。人们又叫“害大病”,就是到了今天,也会有人拿“害大病”来说事。那家长遇到顽皮的孩子们,就会骂到“害大病”的。

在那个年代,人们身体有病,那个犯忌讳的字“病”,从不其家人或患者的口中说出,用“不适”、“不好过”、“不舒坦”或“不爽”等一些字眼来代替。如果说出个“病”字,那就是九死一生的事了。“害病”到底是什么样的传染病,至今我也不得要领。有人说是伤寒病,我问了医疗点的医生,他们也说不出所以然了。它的症状是,浑身出大汗,直到无汗可流、口鼻出血而亡为止。

据还健在的庄士坦回忆,1946年还在部队当兵的他,夜里做了个噩梦,梦见全家人“害大病”全死了,梦醒时全身惊出了一身冷汗。到了白天的他,哪有精神去上操、操练,整天在那惶惑之中。好在部队离家不远,于是他请了个假,急匆匆往家赶。当到家门时,屋内也传出了哭声。他急几步到了屋内,只见他大哥直挺挺躺在屋的中间,那脸上的蒙脸纸已经盖上。不知过了多久,那蒙脸纸一闪一闪的,家人怀疑可能死者还有鼻息,于是拿开蒙脸纸,用两根手指望鼻子上一试,还真的有气息。就这样,他的大哥悠悠醒来,从那鬼门关侥幸的逃过了一劫。

那个时候,村里几乎每户人家都害过大病。据我的堂哥陈广华讲,他的本庄表哥庄加学,全家十几口都害了大病,一家人生活不能自理。那时人人都怕过上这种病,当人们到了他的家门口前时,个个都绕道走,更谈不上登门安慰了。

人们常说亲不过于嫡,这个家庭里有我堂哥的亲姑姑,他们是嫡系亲戚。于是,堂哥的父亲,也就是我的小爷哪顾得了这么多,登门服侍全家约一个多月,终于把他们全家从死神的边缘上拖了回来。

在那个时候,可以说已家家闭户,人们互不来往,生怕大病降临到自家的头上。这种消极态度,倒也断绝了人们相互交叉传染的途径。

至于在那个年代谁家因害病死了人,我也走访了很多老者,一个是那个时候他们年龄不大,二个因年代久远。村里到底死了多少人,谁家因害病死了的,已经记不清楚了。不过肯定的说,“害大病”时确实死了不少人。

四、 水臌病,人们又叫“大肚病”。这个病我知道,可能就是现在医学上的“肝腹水”。我们组的庄金堆五十年代得了这种病,那个肚子大得出奇,平时忌盐,此公到了八十年代去世。

五、 害疮。这个传染病发生在四、五十年代,那时的我们几乎个个都害过疮。那个疮几乎分布全身的每一个角落,大的疮有碗口大。

头上害疮的比较多,至今我的头上还留下大大的一个伤疤。有的头上害了子母疮,一个刚结痂,另一个又冒出来。待到那头上的疮全部好了的时候,像个陨石坑群似的,每个坑边沿上长出了许多毛发,要多么难看就有多么难看。还有的是“四沿清”,就是头顶害秃了,围绕耳根处长出了一圈的毛发。有的连“四沿清”都没有,那就正儿八经的全秃了。这种全秃的,可不是因某种原因一夜之间谢顶的那一种,这可是害疮害的。

三组刘月才后背害了一个直径约六七寸的大疮,也曾就过医,可就是没有根除。最后不知听什么人说了一个土办法,用辣椒面可治毒疮。于是他如法炮制,竟然把这个毒疮连根拔除了。

还有的在肚子上害大疮,我们这地方把这种疮叫“大肚锥”,也是一种很难医治的疮。

听讲最难治的是对口疮,就是在那脑后勺和嘴相对的地方,人们把它称为“柺疮”,得了这个疮,那你就要注意了。

六、 疟疾。这是个可怕的传染病,能让你的正常体温一下子拔高到四十一、二度,烧得你全身哆嗦。人们想出的治疗方法不下百余种,有的到不为人知的地方躲起来,那叫“躲疟疾”。还有的把桃树枝藏在身上,据说也能抑制疟疾病等。有的人因耽误了病情丢了性命,我也因发了疟疾住了十五天的院,差点性命难保,最后还是政府的奎宁丸根除了疟疾。

七、 麻风病。这是个人人惧怕的传染病,症状严重时,没有眼眉毛,手、脚溃烂。

麻风病确实可怕,但最可怕的还是谣言。当时有个谣言说,把得麻风病的人,通通集中到一起,运到大海某一个无人知的小岛上,然后用火焚之。还有的说,日本就没有麻风病人,因为一个人得了麻风病,那全家人都得烧死。

这个谣言弄得那些麻风病人家属四处躲藏,或见到熟人都绕道走,从不敢以真面目示人。就连他的近邻,都受到了不公待遇。

五十年代政府在本县韩山镇有了麻风病院,这些麻风病人得到了有效救治,同时也撤断了相互传染的可能。

待那些麻风病人病愈出院后,那麻风病院的医生,每年都定期送药到患者家里。我曾见过送药的人,在距患者有二十多米的地方就住足了,狂喊患者前来拿药,看来那些医生生怕传染给了自己。

八、 霍乱。它的症状是拉稀,有的得不到及时治疗,拉了几次就命丧黄泉。我们村的陈松洲在八十年得了霍乱,也不过拉了几次稀,就远离了人间。按理说八十年代医学已经发达了,治个霍乱应该不成什么问题。可能他自己大意了,也有可能他的子女忽视了。

九、 痢疾。在现在可不算什么病了,可在那个年代,不知有多少人因得此病命丧黄泉的。

在那个年代,多亏了村里的两个活菩萨——庄士贤、庄加贵父子俩。父子俩凭着几根针不知救活了多少生命,在当时可是咱村里的大功臣了。

十、 麻疹。这个麻疹可是小孩的一大关口,没有人不得此病的。年龄大都在七八岁左右,高烧、口干,一般一个星期就自愈了。

据有经验的人讲,家里一旦有小孩得了麻疹,生人、新鲜的物件和不常闻到的气味,都要远离患者,否则有可能孩子的病就“扑了”。“扑了”的大概意思是,孩子的疹出不来,也就没得救了。因出疹夭折的孩子很多,在这里就不一一举例了。

十一、痨病。又称肺痨,现代医学名肺结核。这种病的症状是,低烧、咳嗽,吐浓痰,严重时咳血。在解放前谁得了这种传染病,只有等死的份。解放后曾一度绝迹,可过了不久又死灰复燃。本人深受其害,差一点丢了性命,也幸亏治疗及时,不过从此身体就垮了下来。

十二、脑膜炎。在六十年代有很多幼儿得了这种病,从得病到死亡也不过数小时。虽然六十年代医疗水平已经很高,可也死了不少人,侥幸活下来的大都有后遗症。我想要在解放前的话,这种病一旦爆发流行,不知有多少人命丧黄泉。还有一种病叫“大脑炎”,不知和脑膜炎有多少渊源。村里的仲大四和庄大四两个人,都有不同程度的后遗症,不知是脑膜炎还是大脑炎造成的。

十三、肝炎。此病传染性极强,和那“害大病”的病有过之而无不及,现在还有会有人得这种病,不过,人们再也不那么恐惧了。

十四、血丝虫病。我们这个地方叫“老粗腿”病,我曾见过离我家不远孙姓的一个老太太,那两条腿有水桶粗,就连那脚面也高出许多,走起路来艰难死了。这个病到底到什么样的可怕程度,有毛主席的一首七律诗为证。在那首《送瘟神》中有这么一句,“千村霹荔人遗矢,万户萧疏鬼唱歌”,那整个村悲惨情景,也只有那些当事人才能讲说得清楚。

以上我只不过列举了几个典型性的传染性病例,还有那些现在都熟知的一些癌症,我在这里就不一一例举了。

人们把发生在那个年代的一些传染病,完全归罪于某个人做了坏事,那老天降下了一个又一个灾难,是对人们的一个惩罚。可老天的这个惩罚,也牵连了诸多的好人。这时,人们唯一能做的事,是祈祷神灵把那些邋遢神带回天宫,保佑一村或一家平安。

到了解放后,政府首先要根除的就是这些传染病,于是各种疫苗相继问世。不过,开始时,人们不愿接受,于此同时那各种谣言也就冒出来了,说什么谁家孩子打了传染疫苗,不久就会烂肚肠而死。还有的说打的是绝育针,导致到打疫苗时,人们纷纷带着孩子四处躲藏。记得有一次,可能是文革期间,有天晚上大广播喊家长带着孩子到大队部打疫苗。不知是谁说打的是绝育针,这句话就一传十十传百就传开了,于是,人们带着孩子满庄稼地里躲藏。

随着时间的推移,人们由被动接受到接受,又由接受到主动接受。现在不同了,只要新生儿刚落地,家长就主动办了一个免疫本子。有了那个本子,医生会主动上门服务。

上面我说的这几种传染病,有的和医学名对不上号,不过也无需我去考证。若有专业人士看了,也不要讥笑我的无知,我只是根据老一辈人的叙说把它记录在案。

在当今这个科学社会,有些传染病早也绝迹,有的偶尔也会光顾人间,不过一露头就被人类遣返了原籍。这些父辈们所说的邋遢病,再也不会危害人类了。

父亲的回忆(99):一个老实巴交农民的苦与甜

一个特别的农民

闲来无事,村里人就会围绕田间地头四处溜达溜达,边走边欣赏自己种的庄稼,边走边呼吸那青棵的清香气。同时也能看到鸟儿在田间相互嬉戏,还能听到各种鸟儿美妙的叫声。若遇到熟人就会相互打个招呼,十分投缘的也能在一起海阔天空的聊上半天。

我这个人很懒,不过偶尔也会到田间地头转转。一次在路上漫步时,遇到了原来距我老家约三十多米的几十年老邻居庄加亮。平时我们也会在村里的喜丧事上偶遇,彼此觉得还是很投缘,见了面会客气一番,话语也会比平时多一些。

这一次遇见了,难免又要多聊一会儿。不知聊到什么事情,一下子聊起了他儿时的事儿来,他就深深地叹了一口气说:“哎,别提了,提起了干瘪鱼都要掉眼泪。”难道他有着不为人知的童年?听着他的一一叙说,没想他还有这么一个心酸的童年经历。

庄加亮生于一九四零年,现年已经七十有三了,约一米七五六的个头,一身休闲打扮。他的脸异于大多数农民的脸,虽经过几十年的风吹日晒,那个脸可用现在的一句流行广告语来说,“晒不黑,就是晒不黑”。或用我们当地老百姓一句话来说,“人家那个脸水色好”。没想到,一个整天和太阳厮混的人,还有这样好的皮肤,着实让人称奇。

他说,“我出生在一个地主家庭,家里有近二百亩土地,本应有一个幸福的童年,可事实偏偏不是这样。从我记事起,父亲在外地参加了革命。四七年初,我们这个地方处于两合水,国共两党你方唱罢我登场。国民党来了,自然家里就不能蹲了,就得想办法到比较安全的地方躲躲,那叫‘跑反’。一段时间,国民党气势强盛,父亲意志不坚定,就叛变了,我们一家子还得‘跑反’。可以说,我的童年就没安生过。下面我就来说说一次刻骨铭心的‘跑反’吧。”

“记得我在七岁时,也就是在四七年冬天的某一个月亮高照的晚上,还在熟睡中的我,突然间被我的爹爹(祖父)和母亲唤醒,就这样我们一家子开始‘跑反’了。那个晚上,遍地都是人和牲畜。牲口的叫声、人的喊声,和远处的枪声混合在一起,听起来让人害怕极了。”

“走着走着,来到了一个小河边,透过月光,可以看见河里也结了薄薄一层冰。这时,那远处枪声像放鞭炮一样,好像就在身边响着,人们哪顾得寒冷,拼命抢着过河。到了天亮,我们终于来到了一个叫“王二庄”的地方安顿下来,就这样度过了惊魂的一夜。”

“那个时候就没有安全的地方,所以这个反还得继续跑啊,后来又到新沂的一个叫唐庄村子躲了半年光景。这时已经是夏天了,棒秫(玉米)已经有人高,你总不能在一个地方躲吧。于是,母亲就带着朝离我家约十几里的一个叫“草村”的村庄去,那里有我三舅在那里居住。记得当时还有我的大表姐同行,当走到前不巴村后不着店时,那个老天陡然起了天势,一阵狂风大作,天忽然暗了下来。那个雷声也响起来,倾盆大雨劈头盖脸直朝我们娘儿三身上泼下来,母亲紧紧地把我偎在怀里·····风息了,雨停了,我们娘儿三也浑身湿得像落汤鸡似的,但你还得继续赶路啊。就这样在泥泞中,深一脚浅一脚的继续奔走,浑身湿透的我们,就这样来到了至今还不知道村名的小村里借宿下来。”

“过了一宿,第二天早早起了床,没吃一口饭,没喝一口水就继续上路了。当来到一个小河边,只见河里已经满槽子的水,急得我们娘儿仨眼泪都要掉下来了。幸好那时没有什么大河,河水也不是很深,也幸好当时遇见了好人,是一位好心的大叔,把我们一一送过了河。就这样,我在三舅家约过了一年多,直到四九年解放了,我才回到了家。”

“到家不久,母亲就把我送到了学堂。别人家都有父亲送上下学,可我只有母亲一人。有时也会问起父亲哪儿去了,母亲支支吾吾,我始终得不到要领。直到五一年的某一天,我终于见到了父亲。后来我才知道,父亲叛变后,成了解放军的一名俘虏兵,又被编入了解放军的行列。过了不久军队开展了“三反”运动,父亲被清理出了队伍,回家不久就锒铛入狱。

那时,虽然我已经十岁了,还是年龄小吧,也不知道什么是忧愁,该吃饭就吃饭,该到上学时间就去上学。就这样我和我母亲还有一个比较小的弟弟,过起了娘儿三个相依为命的日子。”

“到了五五年我小学毕业,因家庭出身问题,没能继续到高一等的学府深造。一度时间我的思想非常低落,那个自卑感一下子就来了,见了人远远地绕着走,也不想和人多说一句话。哎,人啊,命运就是不一样。我的小伙伴陈广华和我一起念的书,后来人家念了大学,过起了城市的生活。我却在田间劳作了一辈子,同样的起点却不一样的人生路啊。”

“时间一晃,到了五九年,我已经十九岁。那时正是吃大食堂,也就是我该娶妻室的年龄。经媒人介绍说了一个又一个,因嫌我的家庭出生不好,一个一个的告了吹。不久,又经媒人介绍,认识了我现在的妻子,就是身材矮了点,可人家出生好,父亲还是一名干部,而且人家不嫌我,我又哪有资本够嫌人家的份。就这样于同年结了秦晋之好,婚后陆续生了六个儿女。感谢我的妻子,不离不弃的和我共同抚养这六个孩子长大成人。”

“文革中“地、富、反、坏、右”可都遭了殃,我的亲叔叔和婶婶们不断地被批斗,同时也受了不少皮肉之苦,还要在冰天雪地里结队爬着游庄。我这个地主秧子整天提心吊胆,生怕某一天厄运会降到我的头上,幸好我平时处事很低调,人缘还不错,从没得罪过什么人,就这样在战战兢兢中躲过了这一劫。

在六七十年代,我这个小学水平可也是个人才,我也曾做过几天的生产队记工员,队里的农活没有一样我不精通的。我还耕了十几年的地,那个牛可不是好使的,它可欺生,不听你使唤。关键是你第一次使用鞭子必须得当,一鞭子下去就能使牛服服帖帖。以后使牛只需吆喝一声或轻轻地扬了一下子鞭子,那个牛就得乖乖地听你指挥。反之,你打死它,它也不会理睬你。”

“在队里我可是编织好手,斗笠、凉席、篮子等我都会,我还会一些女红,做鞋、缝纫衣服一些什么的,这些手艺也给我的家庭换来了不少的收入。也就是这样,我才能养活我这一大家子。

土地到户后,我们享受了和其他村民的同等待遇,日子也渐渐好起来了,儿女也相继成人。该参军的参了军,够入党的也入了党,成绩优异的也到了大学深造,他们相继都在城里安了家。

我和我的老伴,城里过了一阵子,烦了就到乡下住一个阶段。我呢,平时钓钓鱼,练练书法,我的毛笔字写得还可以的哦,村里人家若老了人,都请我前去帮忙。那些懂得欣赏的人,都夸我写了一手漂亮的正楷毛笔字。平时若心情好的话,我也会拿起二胡锯(拉)上几句,饭前也会和老伴小酌几杯。”

他的故事讲到这里,我也听到这里,结束语还是用他的话来说吧,他说,“没想到我这个地主出生的人,儿时没有过过一天的少爷生活,老了还享受起比地主老财好了几倍的生活,这得要感谢共产党,感谢邓小平他老人家啊”!

父亲的回忆(98):文革中被毁去的土地庙

说起土地庙,现在村子里的孩子们可从未见过。可在文革前,你随便到某个村庄,远远的都能看到土地庙。他的位置几乎都在村东首的路旁或水池边。我们村的土地庙,同样建在村的东首,不但紧靠大路,而且和水塘相伴。至于土地庙为什么建在这样一个地方呢,且听我细说分晓。

我们这地方的人,对一些建筑物的位置和实物的摆放很讲究。比如说,那个磨和水缸的摆放就有所不同。有句话说:左青龙,右白虎,让白虎过万丈,绝不让那青龙过个头。

那个磨象征着天上的白虎星君下界,具有一颗仁慈的心,代表正义;而那水缸就是天上的青龙下界,此公唯恐天下不乱,有点小事,就依自己的个性,随时搅得天下大乱。那年年发大水,只是他发了一点小脾气,要大发雷霆时,洪涝就成灾了。

那个水缸和磨混合摆放,得把磨摆在上首,目的是使白虎星君处处占着上风,时时不离白虎星君的视线,防止那小青龙下界祸害人间。改革开放后,这两样东西早也弃之了,更谈不上摆放问题了。

在那个年代,有讲究的人家,就是有一丁点儿的建筑,也要找个风水先生看看。如猪圈、茅厠、开个门、拉个墙头,甚至在家天(庭院)栽棵树,有的也要请风水先生瞧瞧。盖屋那更是大事了,那地理位置选好之后,一排儿的人家首先得达成协议,高、矮前后一致等一些规则得事先说明了。可也有违反游戏规则的,有的人家屋子只高一点点,或超前一点点,相互间难免要大动干戈,有的甚至一辈子老死不相来往。那村里人也会对违反游戏规则的人,有一个不好的评价:此公想讹人。

有了以上的一些穷讲究,那土地老爷,属地方一个尊神,人们忒敬重他。那村东首的最佳位置,自然也就非土地神莫属了。

后屯的土地庙占地面积约二十多平米,建筑面积约四平方米,建在一高高的土台上,青砖黛瓦,门楣精工砖雕。那门两边的对联,由村里最好的书法者所写。那上联写着:无僧风扫地,下款为“残烛月为灯”。横批:福德正神。远远看去,那整个庙宇,给人一种庄严、肃穆、大气的感觉。

人们常说:土地老,本姓张,不(是)靠大路(就是)靠柴汪。从中自然想象得到,那以前的土地庙的座落了,同时知道那些土地老爷个个都姓张。没想到在那神的世界里,也有家族观念。在现代社会里,那种人与人之间的复杂人际关系,体现得淋漓尽致也就不足为奇了。

关于与庙有关的话语,如“庙门旗杆——独一根”,这句话倒成了歇后语,后来被引用到那些祖辈单传的人的身上。在我的记忆里,我们村的土地庙可没有旗杆,可能此庙非彼庙也。还有“捧着大猪头找不着庙门”,被现代人说成了向某个还不太熟悉的干部送礼,可就是走不上去,故此有了这一句“碰着大猪头找不着庙门”。这个庙,可能就是土地庙了。

后屯村的土地庙建于何时,也无从考证。不过那个土地庙的一砖一瓦我十分熟悉,那个东西绝不是现代之物。那个青砖又长又大又厚,和电视剧播放的那些古建筑砖块一模一样。我也曾到过北京的天安门,在那些古建筑上,我也看到过类似的古砖,有可能后屯的土地庙和他们是同龄吧。

那漫长的岁月是一个缺医少药的年代,人们生了病,就会想到土地老爷。于是就带着一些祭祀的礼品来到土地庙前,向那土地老爷祷告一番。那精神上顿觉轻松,不久那病也就好了,这就是人们常说的心理作用吧。

也有的人家的大型牲畜生了病,也会到庙门上香祈祷。还有的家中摊了官司,足以使这户人家家破人亡。这对于一个家庭来说可谓是天大的事了,那更要请土地老帮忙了。平时用那些香、烛、纸恐怕就不行了,那得请个香头奶(巫婆)或神汉,做个中间人,到土地庙前许个愿,保证官司平息了,就给土地庙竖旗杆、挂灯笼等。有的一些事,经过人神共同运作,竟也大事化小,小事化无,人们就会说,土地老爷真神啊!

因人们的需求不同,许的愿也有所不同。也有的许愿说,送土老爷一个大猪头,可送大猪头也要分时间。若在夏天送,那个猪头还不臭了,于是就有这样一句话说,“臭猪头遇到了瞎(鼻)土老爷——闻不出香臭”,这句话也被人们应用到对事物的看法上来。比如说,有一对不看好的婚姻,人们就会说,臭猪头遇到了瞎土老爷。还有买东西,比如说一筐烂桃,那个苍蝇爬、蚂蚁盯的,在几十米外都能闻到臭气,众人都绕道走,可偏偏被人买走了,人们也会说,臭猪头遇到了瞎土老爷。

到了逢年过节什么的,人们不是首先祭祖,而是络绎不绝的前往土地庙面前,向土地神问安,并向土老爷奉上第一笔礼金(冥币)。我们这地方叫烧土(土地神)纸,也有的放上几个炮仗,表示敬贺这位人们心中的神。

在文革前,村里人会在年三十、冬至到土地庙烧土纸。还会在初一、初三、初五、一十、二月二给土地老爷上香。年初一村里的年轻人会争着给土地老爷烧头香,到了年三十,很多年轻人不睡觉,待到鸡叫五更时,各自从不同的地方拿着香,向那土地庙奔跑……因路程远近不同,有的气喘吁吁跑到庙前,那庙里已经香烟缭绕了。不用说,已经有人捷足先登了。据讲,烧头香能给一个人一年中带来好运,好运被人抢走了,心里只有暗下决心,争取来年烧个头香了。

村里有人去世了,他的家人就会到土地庙烧把纸,同时禀告死者的姓名、生辰和死亡的时间等一些资料。然后,用白纸把庙门斜封住,死者的亡魂就这样暂时留在庙堂里。

几天后,死者的后人筹备完了丧事,到出殡的前一天傍晚,人们抬着纸扎花轿。那花轿前后共有四个排灯,那排灯上写着死者族姓的堂号,由排灯簇拥着花轿,前面有鼓乐队开道,就这样前呼后拥、吹吹打打来到土地庙前。待一切声音静下来后,有一行署(司仪)开口说,生从地头来,死从地头去,现某某生于何年何月,享寿几何,一生行善积德等一并报给老爷听。然后那行署(司仪)用死者长媳的孝手巾,从那庙门到花轿门搭建了一条通道,再用棒棒梃(高粱梃)作杆的小白旗,指引那魂魄缓缓向花轿行走。这时,死者的家属齐呼(称谓):上轿了!此时,只听鼓乐手那一声嘟嘟……人们抬起花轿里的亡魂,吹吹打打来到了一个三岔路口,有那行署(司仪)就进行开光,说什么开鼻光闻臭香,开眼光看四方,开耳光听四方,开脚光脚大踩四方,开手光手大拿钱重等后,那花轿在三岔路口就焚烧了。那些参与者,纷纷从那焚烧的火焰上跳过去。他的寓意可能是,活着的人以后的生活要过的红红火火,或者就是去去晦气。这时只见死者的孙子们,拼命的往家跑,在死者的棺木上有一个个小包包,那里面包着不同的银两,谁先抢着了,谁就得到了富贵,这叫“抢富贵”。

到此,这一整套的程序就这样走完了,我们这个地方叫“送程”。亡者就这样辞别了土地,告别了生他养他的村庄,向那漫长的西天路启程了。

后屯土地庙还有一个美好的传说。据村中那些老人传说,后屯的土地庙原本只有一个土爹和土奶。在那神的世界里,村与村之间的土地老爷,到了寂寞的时候也会相互间串个门,偶尔也会赌个钱消遣消遣。有一天,他们又聚在一起。这一次,葡萄河村的土地老手气忒背,输了很多银两,到最后连老婆也抵押上了。后屯的土地老,那个手气特别的好,就这样把葡萄河村的土地奶领回了家。

那土地老爷只领回了凡人见不着的土地奶,新来的土地奶也想接受人间香火。于是,土地老就托梦给某个赌钱鬼,那个赌钱鬼于是趁着黑夜的掩护,偷偷把葡萄河村的土地奶的泥塑像偷了回来,从此后屯多了一个土地奶。这个故事至今还有人讲,不过时过境迁,也许是某个人杜撰的吧,也有可能哪个赌钱鬼就做了这个梦,于是乎把那个土地奶的塑像偷了回来。

我们村的土地庙毁于文革中,那个年代广播和红卫兵们整天宣传“破四旧,立四新”,“要大破,才能大立”,于是乎村里有的人家祖上留下一些古东西,被红卫兵们一一收缴去了。我曾记得7组庄士山家被收缴一对彩猫的瓷枕,当时的我感到好奇极了,那个硬巴巴的东西还能枕?还有我的堂哥陈广全家有一把剑,也被当作四旧收了去,不知此物后来归还没有。闲话少叙,还是来说说土地庙被毁的一些事吧。

周边村庄的土地庙一个一个相继毁去,那时村里的土地庙,可就成了红卫兵们的眼中钉。村里红卫兵头头,哪敢落后于其他村的红卫兵组织,于是在1967年可能是一个夏秋交际的时刻,大概在中午时分,那天天气特别热,红卫兵们排着一溜长队,有的肩扛扁担,还有的拿着铁锨和铁叉。总之,拆毁和搬运工具一应俱全,红卫兵一路走一路喊着口号来到了土地庙。

到了该动手的时候,可谁也不愿第一个去碰土地庙上一砖一瓦,生怕土地神愤怒了,那个灾难不知何时降临到自己的头上。就这样僵持了许久,还是有人先动了第一块瓦,有人动一,那就有人动二。也不过一袋烟功夫,那土地老爷就这样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

那土地庙里的蝎子大得出奇,浑身泛紫,紫里透着亮光。那肚子也特别大,爬起来一拽一拽的,像个养尊处优的老太太。可能吃多了阳间供品,才导致大腹便便的吧。

也不知谁把那土地老爷的塑像,一个一个的扔进了土地庙边的柴汪里。不一会那水面上泛起了淡淡的红色,还会见到不时冒出的一个个水泡来。有人就开始嘘起来:土地老爷显灵了。那些动手拆土地庙的人,那时肚子肯定揣着一颗忐忑不安的心。不过,过了若干天后,那土地神没有把灾难降临到他们的头上,那颗忐忑不安的心才渐渐复归了原处。

现在想来,那个土地神是一个彩色泥塑像,经过那水一泡,那个红色自然泛出了水面。泥塑像是中空的,乍进了水,哪有不冒泡泡的道理,不过那个时候谁都往那个地方想。

后屯的土地庙不知经过了多少朝代,也不知接受多少人间香火,更不知见证了村里的多少喜怒哀乐,就这样毁在了文革中。到了公元二零一三年,整整过去了四十六个年头,可土地老爷还在人们的心里揣着。当有人得了无可救药的病,心里还是想着土地神,并许愿说,一旦病好了,首先给土地神重建庙宇,还要给土地老爷重塑金身。

上几年也有人动起了集资重建土地庙的念头,一个不知政府的态度,二个操力烦神的,这个念头只是一闪就过去了。不过,我听说很多地方盖起了土地庙,我这个人腿懒,周边村落几乎没走动过。所以那些重建的土地庙我没看过,我的脑海里只有四十六年前土地庙的影子。

土地庙被毁去了几十年,可人们还延续了文革前的一些习俗。当村里老了人(逝世),人们会在村的某个适当位置,临时搭建一个土地庙。材料只是一个小桌,一张芦席和一只碗和檀香。桌子上放上碗,那碗里插上一注香,再用芦席把桌子一圈,那简易的土地庙就建成了。

这个习俗,明知是迷信的,可谁也不愿去破坏这个游戏规则。就连那乡长、书记家老了人,也只有乖乖的遵循这个游戏规则。

土地庙在一度时间是人们敬奉的地方。随着土地庙的推倒,人们也渐渐掌握了诸多科学知识,土地神的位置在人们心目中也渐渐远去。可当村中老了人,人们又会想到土地庙,那只是想履行古老的习俗。这个习俗,会在我们这个地方祖祖辈辈延续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