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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亲的回忆(98):文革中被毁去的土地庙

说起土地庙,现在村子里的孩子们可从未见过。可在文革前,你随便到某个村庄,远远的都能看到土地庙。他的位置几乎都在村东首的路旁或水池边。我们村的土地庙,同样建在村的东首,不但紧靠大路,而且和水塘相伴。至于土地庙为什么建在这样一个地方呢,且听我细说分晓。

我们这地方的人,对一些建筑物的位置和实物的摆放很讲究。比如说,那个磨和水缸的摆放就有所不同。有句话说:左青龙,右白虎,让白虎过万丈,绝不让那青龙过个头。

那个磨象征着天上的白虎星君下界,具有一颗仁慈的心,代表正义;而那水缸就是天上的青龙下界,此公唯恐天下不乱,有点小事,就依自己的个性,随时搅得天下大乱。那年年发大水,只是他发了一点小脾气,要大发雷霆时,洪涝就成灾了。

那个水缸和磨混合摆放,得把磨摆在上首,目的是使白虎星君处处占着上风,时时不离白虎星君的视线,防止那小青龙下界祸害人间。改革开放后,这两样东西早也弃之了,更谈不上摆放问题了。

在那个年代,有讲究的人家,就是有一丁点儿的建筑,也要找个风水先生看看。如猪圈、茅厠、开个门、拉个墙头,甚至在家天(庭院)栽棵树,有的也要请风水先生瞧瞧。盖屋那更是大事了,那地理位置选好之后,一排儿的人家首先得达成协议,高、矮前后一致等一些规则得事先说明了。可也有违反游戏规则的,有的人家屋子只高一点点,或超前一点点,相互间难免要大动干戈,有的甚至一辈子老死不相来往。那村里人也会对违反游戏规则的人,有一个不好的评价:此公想讹人。

有了以上的一些穷讲究,那土地老爷,属地方一个尊神,人们忒敬重他。那村东首的最佳位置,自然也就非土地神莫属了。

后屯的土地庙占地面积约二十多平米,建筑面积约四平方米,建在一高高的土台上,青砖黛瓦,门楣精工砖雕。那门两边的对联,由村里最好的书法者所写。那上联写着:无僧风扫地,下款为“残烛月为灯”。横批:福德正神。远远看去,那整个庙宇,给人一种庄严、肃穆、大气的感觉。

人们常说:土地老,本姓张,不(是)靠大路(就是)靠柴汪。从中自然想象得到,那以前的土地庙的座落了,同时知道那些土地老爷个个都姓张。没想到在那神的世界里,也有家族观念。在现代社会里,那种人与人之间的复杂人际关系,体现得淋漓尽致也就不足为奇了。

关于与庙有关的话语,如“庙门旗杆——独一根”,这句话倒成了歇后语,后来被引用到那些祖辈单传的人的身上。在我的记忆里,我们村的土地庙可没有旗杆,可能此庙非彼庙也。还有“捧着大猪头找不着庙门”,被现代人说成了向某个还不太熟悉的干部送礼,可就是走不上去,故此有了这一句“碰着大猪头找不着庙门”。这个庙,可能就是土地庙了。

后屯村的土地庙建于何时,也无从考证。不过那个土地庙的一砖一瓦我十分熟悉,那个东西绝不是现代之物。那个青砖又长又大又厚,和电视剧播放的那些古建筑砖块一模一样。我也曾到过北京的天安门,在那些古建筑上,我也看到过类似的古砖,有可能后屯的土地庙和他们是同龄吧。

那漫长的岁月是一个缺医少药的年代,人们生了病,就会想到土地老爷。于是就带着一些祭祀的礼品来到土地庙前,向那土地老爷祷告一番。那精神上顿觉轻松,不久那病也就好了,这就是人们常说的心理作用吧。

也有的人家的大型牲畜生了病,也会到庙门上香祈祷。还有的家中摊了官司,足以使这户人家家破人亡。这对于一个家庭来说可谓是天大的事了,那更要请土地老帮忙了。平时用那些香、烛、纸恐怕就不行了,那得请个香头奶(巫婆)或神汉,做个中间人,到土地庙前许个愿,保证官司平息了,就给土地庙竖旗杆、挂灯笼等。有的一些事,经过人神共同运作,竟也大事化小,小事化无,人们就会说,土地老爷真神啊!

因人们的需求不同,许的愿也有所不同。也有的许愿说,送土老爷一个大猪头,可送大猪头也要分时间。若在夏天送,那个猪头还不臭了,于是就有这样一句话说,“臭猪头遇到了瞎(鼻)土老爷——闻不出香臭”,这句话也被人们应用到对事物的看法上来。比如说,有一对不看好的婚姻,人们就会说,臭猪头遇到了瞎土老爷。还有买东西,比如说一筐烂桃,那个苍蝇爬、蚂蚁盯的,在几十米外都能闻到臭气,众人都绕道走,可偏偏被人买走了,人们也会说,臭猪头遇到了瞎土老爷。

到了逢年过节什么的,人们不是首先祭祖,而是络绎不绝的前往土地庙面前,向土地神问安,并向土老爷奉上第一笔礼金(冥币)。我们这地方叫烧土(土地神)纸,也有的放上几个炮仗,表示敬贺这位人们心中的神。

在文革前,村里人会在年三十、冬至到土地庙烧土纸。还会在初一、初三、初五、一十、二月二给土地老爷上香。年初一村里的年轻人会争着给土地老爷烧头香,到了年三十,很多年轻人不睡觉,待到鸡叫五更时,各自从不同的地方拿着香,向那土地庙奔跑……因路程远近不同,有的气喘吁吁跑到庙前,那庙里已经香烟缭绕了。不用说,已经有人捷足先登了。据讲,烧头香能给一个人一年中带来好运,好运被人抢走了,心里只有暗下决心,争取来年烧个头香了。

村里有人去世了,他的家人就会到土地庙烧把纸,同时禀告死者的姓名、生辰和死亡的时间等一些资料。然后,用白纸把庙门斜封住,死者的亡魂就这样暂时留在庙堂里。

几天后,死者的后人筹备完了丧事,到出殡的前一天傍晚,人们抬着纸扎花轿。那花轿前后共有四个排灯,那排灯上写着死者族姓的堂号,由排灯簇拥着花轿,前面有鼓乐队开道,就这样前呼后拥、吹吹打打来到土地庙前。待一切声音静下来后,有一行署(司仪)开口说,生从地头来,死从地头去,现某某生于何年何月,享寿几何,一生行善积德等一并报给老爷听。然后那行署(司仪)用死者长媳的孝手巾,从那庙门到花轿门搭建了一条通道,再用棒棒梃(高粱梃)作杆的小白旗,指引那魂魄缓缓向花轿行走。这时,死者的家属齐呼(称谓):上轿了!此时,只听鼓乐手那一声嘟嘟……人们抬起花轿里的亡魂,吹吹打打来到了一个三岔路口,有那行署(司仪)就进行开光,说什么开鼻光闻臭香,开眼光看四方,开耳光听四方,开脚光脚大踩四方,开手光手大拿钱重等后,那花轿在三岔路口就焚烧了。那些参与者,纷纷从那焚烧的火焰上跳过去。他的寓意可能是,活着的人以后的生活要过的红红火火,或者就是去去晦气。这时只见死者的孙子们,拼命的往家跑,在死者的棺木上有一个个小包包,那里面包着不同的银两,谁先抢着了,谁就得到了富贵,这叫“抢富贵”。

到此,这一整套的程序就这样走完了,我们这个地方叫“送程”。亡者就这样辞别了土地,告别了生他养他的村庄,向那漫长的西天路启程了。

后屯土地庙还有一个美好的传说。据村中那些老人传说,后屯的土地庙原本只有一个土爹和土奶。在那神的世界里,村与村之间的土地老爷,到了寂寞的时候也会相互间串个门,偶尔也会赌个钱消遣消遣。有一天,他们又聚在一起。这一次,葡萄河村的土地老手气忒背,输了很多银两,到最后连老婆也抵押上了。后屯的土地老,那个手气特别的好,就这样把葡萄河村的土地奶领回了家。

那土地老爷只领回了凡人见不着的土地奶,新来的土地奶也想接受人间香火。于是,土地老就托梦给某个赌钱鬼,那个赌钱鬼于是趁着黑夜的掩护,偷偷把葡萄河村的土地奶的泥塑像偷了回来,从此后屯多了一个土地奶。这个故事至今还有人讲,不过时过境迁,也许是某个人杜撰的吧,也有可能哪个赌钱鬼就做了这个梦,于是乎把那个土地奶的塑像偷了回来。

我们村的土地庙毁于文革中,那个年代广播和红卫兵们整天宣传“破四旧,立四新”,“要大破,才能大立”,于是乎村里有的人家祖上留下一些古东西,被红卫兵们一一收缴去了。我曾记得7组庄士山家被收缴一对彩猫的瓷枕,当时的我感到好奇极了,那个硬巴巴的东西还能枕?还有我的堂哥陈广全家有一把剑,也被当作四旧收了去,不知此物后来归还没有。闲话少叙,还是来说说土地庙被毁的一些事吧。

周边村庄的土地庙一个一个相继毁去,那时村里的土地庙,可就成了红卫兵们的眼中钉。村里红卫兵头头,哪敢落后于其他村的红卫兵组织,于是在1967年可能是一个夏秋交际的时刻,大概在中午时分,那天天气特别热,红卫兵们排着一溜长队,有的肩扛扁担,还有的拿着铁锨和铁叉。总之,拆毁和搬运工具一应俱全,红卫兵一路走一路喊着口号来到了土地庙。

到了该动手的时候,可谁也不愿第一个去碰土地庙上一砖一瓦,生怕土地神愤怒了,那个灾难不知何时降临到自己的头上。就这样僵持了许久,还是有人先动了第一块瓦,有人动一,那就有人动二。也不过一袋烟功夫,那土地老爷就这样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

那土地庙里的蝎子大得出奇,浑身泛紫,紫里透着亮光。那肚子也特别大,爬起来一拽一拽的,像个养尊处优的老太太。可能吃多了阳间供品,才导致大腹便便的吧。

也不知谁把那土地老爷的塑像,一个一个的扔进了土地庙边的柴汪里。不一会那水面上泛起了淡淡的红色,还会见到不时冒出的一个个水泡来。有人就开始嘘起来:土地老爷显灵了。那些动手拆土地庙的人,那时肚子肯定揣着一颗忐忑不安的心。不过,过了若干天后,那土地神没有把灾难降临到他们的头上,那颗忐忑不安的心才渐渐复归了原处。

现在想来,那个土地神是一个彩色泥塑像,经过那水一泡,那个红色自然泛出了水面。泥塑像是中空的,乍进了水,哪有不冒泡泡的道理,不过那个时候谁都往那个地方想。

后屯的土地庙不知经过了多少朝代,也不知接受多少人间香火,更不知见证了村里的多少喜怒哀乐,就这样毁在了文革中。到了公元二零一三年,整整过去了四十六个年头,可土地老爷还在人们的心里揣着。当有人得了无可救药的病,心里还是想着土地神,并许愿说,一旦病好了,首先给土地神重建庙宇,还要给土地老爷重塑金身。

上几年也有人动起了集资重建土地庙的念头,一个不知政府的态度,二个操力烦神的,这个念头只是一闪就过去了。不过,我听说很多地方盖起了土地庙,我这个人腿懒,周边村落几乎没走动过。所以那些重建的土地庙我没看过,我的脑海里只有四十六年前土地庙的影子。

土地庙被毁去了几十年,可人们还延续了文革前的一些习俗。当村里老了人(逝世),人们会在村的某个适当位置,临时搭建一个土地庙。材料只是一个小桌,一张芦席和一只碗和檀香。桌子上放上碗,那碗里插上一注香,再用芦席把桌子一圈,那简易的土地庙就建成了。

这个习俗,明知是迷信的,可谁也不愿去破坏这个游戏规则。就连那乡长、书记家老了人,也只有乖乖的遵循这个游戏规则。

土地庙在一度时间是人们敬奉的地方。随着土地庙的推倒,人们也渐渐掌握了诸多科学知识,土地神的位置在人们心目中也渐渐远去。可当村中老了人,人们又会想到土地庙,那只是想履行古老的习俗。这个习俗,会在我们这个地方祖祖辈辈延续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