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的回忆(100):天降邋遢灾

水灾、旱灾、蝗灾、匪灾,还有那些邋遢灾,这些既有自然又有人为的几种灾害,在解放前一直伴随着中国大部分农村地区,同时也给老百姓带来了无穷的痛苦和无奈。下面我就来说说这几种灾害之一的“邋遢灾”。

人们常说,人吃五谷杂粮,哪有不生病之道理。因人的免疫功能之差异,有的轻易传染上各种疾病,还有的极少数人,整天和传染病人在一起厮混,可就是不得病。有的害疮害得牛(流)脓淌血的,看了使人恶心。还有的得了大肚病,那个肚子鼓的明尖溜溜,苍蝇到了上面都得滑倒。这种病还没离开,另一种病又粉墨登场。这些人见人怕,又让人感到恶心的病,我们这个地方老一辈的人称它为“邋遢病”。下面我就根据一些老年人的叙说,讲讲在一九三十年代至五十年代间,我们这个地方,又有哪些这样的邋遢病。

一、 天花。这是个传染性极强的疾病,发生在三十年代。村里有很多人传染上了天花,有的被早早夺走了生命,侥幸活下来的,也是满身斑斑点点。你现在见到脸上有麻子的人,大都是那个年代出生的人。

二、 疥疮。据村里老年人讲,这种传染病在村里没有一个幸免的。这个疥疮才不是人得的病,特别到了夜间,那疥疮奇痒无比。越痒你就越想挠,越挠就越痒,挠的鲜血淋淋,巴不得用火烧刀割。

还有和这种传染病类似症状的一些丘疹,人们不去看医生也能分辨出疥疮的症状是什么样子,“是疥不是疥,先从脉上看”。那些丘疹在号脉处,是疥疮还是其他一些丘疹,一下子就分辨出来了。不过,我没得过疥疮,具体怎样分辨法,我就不得而知了。

那个年代,人们就医无门,只有用一些胡乱的法子来医治这个疥疮。不知谁从哪儿得了一个土治疥疮的办法,用那橡树叶熬成水,和那常年不见阳光的沟淤相拌涂在患处,有的居然好了。不知是否有科学依据,还是人们病急乱投医,这我就不得而知了。这个传染病只是折磨人们的意志,对生命可没有大碍。

三、 害病(可能是伤寒病)。人们又叫“害大病”,就是到了今天,也会有人拿“害大病”来说事。那家长遇到顽皮的孩子们,就会骂到“害大病”的。

在那个年代,人们身体有病,那个犯忌讳的字“病”,从不其家人或患者的口中说出,用“不适”、“不好过”、“不舒坦”或“不爽”等一些字眼来代替。如果说出个“病”字,那就是九死一生的事了。“害病”到底是什么样的传染病,至今我也不得要领。有人说是伤寒病,我问了医疗点的医生,他们也说不出所以然了。它的症状是,浑身出大汗,直到无汗可流、口鼻出血而亡为止。

据还健在的庄士坦回忆,1946年还在部队当兵的他,夜里做了个噩梦,梦见全家人“害大病”全死了,梦醒时全身惊出了一身冷汗。到了白天的他,哪有精神去上操、操练,整天在那惶惑之中。好在部队离家不远,于是他请了个假,急匆匆往家赶。当到家门时,屋内也传出了哭声。他急几步到了屋内,只见他大哥直挺挺躺在屋的中间,那脸上的蒙脸纸已经盖上。不知过了多久,那蒙脸纸一闪一闪的,家人怀疑可能死者还有鼻息,于是拿开蒙脸纸,用两根手指望鼻子上一试,还真的有气息。就这样,他的大哥悠悠醒来,从那鬼门关侥幸的逃过了一劫。

那个时候,村里几乎每户人家都害过大病。据我的堂哥陈广华讲,他的本庄表哥庄加学,全家十几口都害了大病,一家人生活不能自理。那时人人都怕过上这种病,当人们到了他的家门口前时,个个都绕道走,更谈不上登门安慰了。

人们常说亲不过于嫡,这个家庭里有我堂哥的亲姑姑,他们是嫡系亲戚。于是,堂哥的父亲,也就是我的小爷哪顾得了这么多,登门服侍全家约一个多月,终于把他们全家从死神的边缘上拖了回来。

在那个时候,可以说已家家闭户,人们互不来往,生怕大病降临到自家的头上。这种消极态度,倒也断绝了人们相互交叉传染的途径。

至于在那个年代谁家因害病死了人,我也走访了很多老者,一个是那个时候他们年龄不大,二个因年代久远。村里到底死了多少人,谁家因害病死了的,已经记不清楚了。不过肯定的说,“害大病”时确实死了不少人。

四、 水臌病,人们又叫“大肚病”。这个病我知道,可能就是现在医学上的“肝腹水”。我们组的庄金堆五十年代得了这种病,那个肚子大得出奇,平时忌盐,此公到了八十年代去世。

五、 害疮。这个传染病发生在四、五十年代,那时的我们几乎个个都害过疮。那个疮几乎分布全身的每一个角落,大的疮有碗口大。

头上害疮的比较多,至今我的头上还留下大大的一个伤疤。有的头上害了子母疮,一个刚结痂,另一个又冒出来。待到那头上的疮全部好了的时候,像个陨石坑群似的,每个坑边沿上长出了许多毛发,要多么难看就有多么难看。还有的是“四沿清”,就是头顶害秃了,围绕耳根处长出了一圈的毛发。有的连“四沿清”都没有,那就正儿八经的全秃了。这种全秃的,可不是因某种原因一夜之间谢顶的那一种,这可是害疮害的。

三组刘月才后背害了一个直径约六七寸的大疮,也曾就过医,可就是没有根除。最后不知听什么人说了一个土办法,用辣椒面可治毒疮。于是他如法炮制,竟然把这个毒疮连根拔除了。

还有的在肚子上害大疮,我们这地方把这种疮叫“大肚锥”,也是一种很难医治的疮。

听讲最难治的是对口疮,就是在那脑后勺和嘴相对的地方,人们把它称为“柺疮”,得了这个疮,那你就要注意了。

六、 疟疾。这是个可怕的传染病,能让你的正常体温一下子拔高到四十一、二度,烧得你全身哆嗦。人们想出的治疗方法不下百余种,有的到不为人知的地方躲起来,那叫“躲疟疾”。还有的把桃树枝藏在身上,据说也能抑制疟疾病等。有的人因耽误了病情丢了性命,我也因发了疟疾住了十五天的院,差点性命难保,最后还是政府的奎宁丸根除了疟疾。

七、 麻风病。这是个人人惧怕的传染病,症状严重时,没有眼眉毛,手、脚溃烂。

麻风病确实可怕,但最可怕的还是谣言。当时有个谣言说,把得麻风病的人,通通集中到一起,运到大海某一个无人知的小岛上,然后用火焚之。还有的说,日本就没有麻风病人,因为一个人得了麻风病,那全家人都得烧死。

这个谣言弄得那些麻风病人家属四处躲藏,或见到熟人都绕道走,从不敢以真面目示人。就连他的近邻,都受到了不公待遇。

五十年代政府在本县韩山镇有了麻风病院,这些麻风病人得到了有效救治,同时也撤断了相互传染的可能。

待那些麻风病人病愈出院后,那麻风病院的医生,每年都定期送药到患者家里。我曾见过送药的人,在距患者有二十多米的地方就住足了,狂喊患者前来拿药,看来那些医生生怕传染给了自己。

八、 霍乱。它的症状是拉稀,有的得不到及时治疗,拉了几次就命丧黄泉。我们村的陈松洲在八十年得了霍乱,也不过拉了几次稀,就远离了人间。按理说八十年代医学已经发达了,治个霍乱应该不成什么问题。可能他自己大意了,也有可能他的子女忽视了。

九、 痢疾。在现在可不算什么病了,可在那个年代,不知有多少人因得此病命丧黄泉的。

在那个年代,多亏了村里的两个活菩萨——庄士贤、庄加贵父子俩。父子俩凭着几根针不知救活了多少生命,在当时可是咱村里的大功臣了。

十、 麻疹。这个麻疹可是小孩的一大关口,没有人不得此病的。年龄大都在七八岁左右,高烧、口干,一般一个星期就自愈了。

据有经验的人讲,家里一旦有小孩得了麻疹,生人、新鲜的物件和不常闻到的气味,都要远离患者,否则有可能孩子的病就“扑了”。“扑了”的大概意思是,孩子的疹出不来,也就没得救了。因出疹夭折的孩子很多,在这里就不一一举例了。

十一、痨病。又称肺痨,现代医学名肺结核。这种病的症状是,低烧、咳嗽,吐浓痰,严重时咳血。在解放前谁得了这种传染病,只有等死的份。解放后曾一度绝迹,可过了不久又死灰复燃。本人深受其害,差一点丢了性命,也幸亏治疗及时,不过从此身体就垮了下来。

十二、脑膜炎。在六十年代有很多幼儿得了这种病,从得病到死亡也不过数小时。虽然六十年代医疗水平已经很高,可也死了不少人,侥幸活下来的大都有后遗症。我想要在解放前的话,这种病一旦爆发流行,不知有多少人命丧黄泉。还有一种病叫“大脑炎”,不知和脑膜炎有多少渊源。村里的仲大四和庄大四两个人,都有不同程度的后遗症,不知是脑膜炎还是大脑炎造成的。

十三、肝炎。此病传染性极强,和那“害大病”的病有过之而无不及,现在还有会有人得这种病,不过,人们再也不那么恐惧了。

十四、血丝虫病。我们这个地方叫“老粗腿”病,我曾见过离我家不远孙姓的一个老太太,那两条腿有水桶粗,就连那脚面也高出许多,走起路来艰难死了。这个病到底到什么样的可怕程度,有毛主席的一首七律诗为证。在那首《送瘟神》中有这么一句,“千村霹荔人遗矢,万户萧疏鬼唱歌”,那整个村悲惨情景,也只有那些当事人才能讲说得清楚。

以上我只不过列举了几个典型性的传染性病例,还有那些现在都熟知的一些癌症,我在这里就不一一例举了。

人们把发生在那个年代的一些传染病,完全归罪于某个人做了坏事,那老天降下了一个又一个灾难,是对人们的一个惩罚。可老天的这个惩罚,也牵连了诸多的好人。这时,人们唯一能做的事,是祈祷神灵把那些邋遢神带回天宫,保佑一村或一家平安。

到了解放后,政府首先要根除的就是这些传染病,于是各种疫苗相继问世。不过,开始时,人们不愿接受,于此同时那各种谣言也就冒出来了,说什么谁家孩子打了传染疫苗,不久就会烂肚肠而死。还有的说打的是绝育针,导致到打疫苗时,人们纷纷带着孩子四处躲藏。记得有一次,可能是文革期间,有天晚上大广播喊家长带着孩子到大队部打疫苗。不知是谁说打的是绝育针,这句话就一传十十传百就传开了,于是,人们带着孩子满庄稼地里躲藏。

随着时间的推移,人们由被动接受到接受,又由接受到主动接受。现在不同了,只要新生儿刚落地,家长就主动办了一个免疫本子。有了那个本子,医生会主动上门服务。

上面我说的这几种传染病,有的和医学名对不上号,不过也无需我去考证。若有专业人士看了,也不要讥笑我的无知,我只是根据老一辈人的叙说把它记录在案。

在当今这个科学社会,有些传染病早也绝迹,有的偶尔也会光顾人间,不过一露头就被人类遣返了原籍。这些父辈们所说的邋遢病,再也不会危害人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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