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的回忆(101):南小汪

讲过邋遢灾,再来说说发生在解放前的一些水灾。听老一辈们讲,他们也曾听他们的父辈们讲过,我们这个地方曾来过“神水”。那个水路过我们村时,村里只剩下几个零丁点大的制高点。那个水漫无边际,白茫茫一片,那个浪头像驴打滚似的往东翻。那上游不断漂下一些漂浮物。据讲,其中一个漂浮物是一个草垛,那个草垛上坐着个如花似玉的姑娘。那个姑娘见了人就狂喊救命,并许诺说,谁把她救了,就嫁给谁。可那个水深湍急的,没有一个敢舍身相救。就这样眼睁睁看着那个姑娘和草垛,消失在人们的视野里。

据讲那水经过一个叫大荻沟村时,竟然从树梢上过去,也不知是真是假。还有我们邻村的前屯庄,因有一个梨树园,那些漂浮物经梨树一阻,就滞留下来。不用讲,那前屯庄发了一笔不小的水灾财。

这个故事,很难推断发生在何年何月,有可能是三八年蒋介石扒黄河淹日本兵那一次。又有可能更早,那应该是大清年间的事了,总之应该有百年左右的年头了吧。

我们沭阳地处洪水走廊,而我们后屯村却地处洪水走廊的源头。据讲有九条河流同时接纳外来之水,可能“九龙口”这个村名,也因此而得名的吧。

那些外来水经过这几条河流,汇集在一起,就形成了一个湖。当水退后,这个湖就成了一个空荡荡的一个荡,它的所在地,也就是我们村东约一里多路的“扎埠荡”。

当这个湖容不下这么多水时,也就是当此地成灾时,这条桀骜不驯的水龙,就昂起了头,张着血盆大口,摇头摆尾一路咆哮着望下游的龙窝(村)而去,那里有他们的若干个兄弟在等着他。他们众兄弟只短暂的亲热了一番,接着手牵着手来到了龙庙(镇),欣赏人类是怎样崇拜他们的。他们刚接受完人间香火,又顺着龙道经过了龙苴(镇)。就这样一路奔波,一路侵食着人们的财产,最终回到了他的老家——大海。

人们常说水火无情,在那水患的年代,人们的心里总祈盼着每年都有个好年景,自然想知道一年中水势如何,也好有个相应的防范措施。他们获得水势的途径大概有这么几条,一个看灶马头(贴在灶门前的年画),那个上面有很多知识,什么“草木三分”,预示着今年有多少收成。那上面还有的是几龙治水,比如说九龙之水,就预示着今年水势不大。人们常说龙多主旱,天上和人间都一样,多人干一件事,难免有人偷懒,效率也就不高了。若是二龙、三龙治水的,那就糟了。他们无法推诿,也只有一场雨接着一场雨的下。这个和那一个和尚挑水吃,两个和尚抬水吃,三个和尚没水吃的故事如出一辙。

第二个就是听“牛郎书”。每年的三月八或四月八庙会,会有专门唱说一年水势的人。据讲这个唱牛郎书的人,会在正月十五晚夜观天象,能知道一年中旱涝情况。就是到了现在,那些老年人还会赶会去找唱牛郎书的人,他们听了回来,也会津津乐道四处传说今年水势如何如何。

第三个就是自己的预测手段。到了正月初三或初五,当地小青年有一个活动,一队青年人来到村旁的沟边。他们齐齐的跪下,有领头人烧把纸,众人依次向那不知名的神仙磕完头,然后起身,再挑选其中身体素质比较好的两个人,抬着桶或罐,在那桶或罐的底部涂上黄泥,再沾上小磨盘,两人抬起望村中走去。走到哪儿若那个磨盘就掉下来,就预示着今年的水势涨到那儿。若到村中央掉下来,那今年就是一个绝收的年头,如果再围绕村庄转几圈还不掉下来,那就有没顶之灾了。

我们村的“南小汪”见证了历次洪水发生的全过程。它坐落在后屯村南面约三四百米的地方,现隶属后屯五组。我家有四亩地在那汪底。这个地段是我们村最洼的地方,只要老天爷打个喷嚏,那汪里也是白汪汪一片。

据那些老者讲,小汪的水快要溢出时,那庄沟的水也快要满了。随着水不断增多,那个水逐渐连成一片,这时那外来水也来凑热闹,它们汇聚在一起,此地就成灾了。这时,只见那地里的高粱、玉米只露出个头,随着风向在水里来回摆动,好像在拼命的大喊:救命啊!

与此同时,还有那散居在各处的蛇,摇头摆尾望坟包游去。那些野兔也往那被蛇占据的坟墓奔去,也想有个安身立命的地方。此时,难免会发生蛇、兔大战。也有的野兔不顾死活地望村子里跑,有的进入村民们预先设置好的圈套中,成了盘中餐。

这时村民们的泥坯草房因承受不了多日的雨水浸泡,不时听到房屋倒塌的声音。还有那孩子的哭喊声,牛羊也在一声接着一声的嚎叫,只是不见了常有的炊烟。这种现象在解放前几乎每年都可见到,就是到了六十年代,偶尔也发生过类似现象。

到了解放初,政府对沂河和沭河进行了有效地治理。再说些题外话,据当年参加扒大沂河的堂哥陈广全讲,那年他只有十七虚岁,那河底到出泥处足有三里路。两个人抬着满筐的泥,来回三趟走十八里路才准许吃早饭。凭着一条扁担和筐硬生生的抬出一个大土疙瘩,就是现在的“人抬山”,这个山就是他们那一代人的杰作。

言归正传。沂河、沭河的治理,只缓解了外来水的侵害。真正阻止外来水的,是1956年扒的“新开河”,接着政府又在本乡建了两个蓄水水库。一个紧邻我们村,就是人们常说“东水库”,还有一个在我们村西北角约三四里的地方,我们叫他“西水库”。这才完完全全根绝了外患。

外患没了,可内忧还在。记得约在六四、五年,我们这个地方接连下了好几天大雨。用我们当地老百姓的一句话说,满地都是白浆,沟满河平的。正巧,我的堂哥陈广泗选定的结婚日子,就在那下雨的期间内。这场大雨急得他的家人像热锅上的蚂蚁——四处乱撞,他的家人不知从哪一辈留下来求老天住雨晴天的法子。那个年代,我们盛饭都用木勺,于是他的家人用木勺向天空挥舞,边挥动边说,“饭勺扒扒天,乌云在两边,今天下大雨,明天就晴天”。

那个时候我还小,离他家不远,他的家人咳嗽一声都能听见,何况他们这样大张旗鼓的求天。于是,我们有几个调皮的孩子,也用老一辈人得出老天下什么量级的雨经验回应,“亮一亮,下一丈,黑一黑,下一尺”。急得他的家人狂骂我们一群是缺德鬼。

到了结婚的那一天,老天硬是没有晴天。我的堂哥只有从十几里外的水里,一步一摸索把堂嫂背了回来。有的人说,我的堂嫂是骑在堂哥的脖子上被顶回来的,可他从不承认。

可能也就在堂哥结婚的前前后后的某一年,村里有一个叫庄加斗的年轻小伙子,认为自己的水性很好,到那水库里捞玉米,不慎滑入深水区,丢掉了年轻的生命。

同时,水库里“九龙口”这个村子也被淹,到村外又建了一个村子,名曰“新九龙”。还有部分人被安排到街后的小农场和一个称“东南庄”的村子落户。土地到户后,有部分新九龙的人又回到原址,重建了家园。

我曾见过大雨来临前,天空飘飘洒洒落下诸多棃豆,也不知是何地的粮仓,被龙卷风卷到此地。我还见过平地上有鱼在游动,不知是不是老天爷的杰作。

人们常说沧海变桑田,可真正使南小汪变成良田的,那是到了七十年代,公社组织全乡老百姓扒了六道宽约二十多米的中沟,相继又扒了128道渠带沟。若从高空俯看,那大大小小的河与沟,就像那窄长不等的白玉带,横竖交叉在这一百多平方公里的土地上。真是大沟小沟中沟沟沟相通,干渠支渠农渠渠渠互联,再弄个横批,那就是河渠成网。

到了七五年秋冬又扒了“深引河”。说起扒深引河那一年,可真的苦了老百姓。青壮年们都被选去到外地扒大河了,家里只剩下老弱病残的。但就是凭这些老弱病残的,硬是扒出了宽约三十多米,深约七八米,长约十多华里的“深引河”。在外地扒大河的人回来看了说,这哪是小工程,比那大河工程还要大的多。

就是这样,人们凭着人力在一冬一春扒出了一条深引河。这条河,干旱时可引进淮河水,洪涝时可排除田间的积水。虽然有了这么好的水利设施,可也不能大意了。八十年代发了一场大水,那个水溢出了深引河,看看要进村了,那村干部忙不迭地提起了闸门,这才免了不应该发生的水灾。

现在的“南小汪”,家家都在那块地里卡起了塑料大棚。虽然每年农历六、七月份会有大雨光临,因防范及时,可从没积水过。南小汪由一个天然的水汪,变成了旱涝保收的良田。不过,人们还是习惯称这块地为“南小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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